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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想办法的。”谢尔盖说。“见机行事,我也不敢保证。” “一旦他出狱,东德的安全部门会给你来信。” “我明白了。” 收到信后,谢尔盖按照规则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因病疗养”,很快被批准了。“我要出门透透气。”他对所有人这么说。“我是个老兵,差点瞎了。我都三年没休过假了。” 只有塔莉亚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在临别前,谢尔盖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请她照料自己的双亲。塔莉亚没有多问什么,她为他欣喜不已。在谢尔盖辞职后的三年中,她无数次幻想他回心转意:再一次踏上某一段旅途,而不是在学校教书。那简直埋没了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她的朋友在莫斯科并不快乐,如果离开能让他找到幸福,她打心眼里支持这一趟旅程,哪怕他永不回来。 “我希望有人爱你,我想你幸福。”谢尔盖在分别时同她拥抱了很久,低声说道,“如果你——如果你哪天又想草率地决定自己的未来,用你的人生去填补别人的窟窿,你要想起我!这就是拯救我了。此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牺牲。” 谢尔盖的德国之行很顺利。穿过国境线之后,他依照要求,又给东德的安全部门寄了一封信。在回信上,他得到了一个除了印章之外的署名:“克劳迪娅。”他激动不已,几乎要流下眼泪。忽然间,一阵闪电穿过身体似的,他早已枯死的部分被点燃了,那些被删去的、掩盖的战火中的振奋一下回到了他的身上。那时候,他满身伤痕,头晕目眩,但到底是年轻的——他只可能在生理上感到无穷的疲惫,那颗灵魂的火焰却熊熊燃烧着、大放光彩;而现在,他都不敢和镜子中的自己相认。 他同克劳迪娅见了一面,委托她代为查找“冯·里特贝格”家所有人的消息。对方爽快的答应了。 克劳迪娅在德国过得很好,因为她出色的间谍技术和战争期间的贡献,她成为了史塔西的技术骨干。在她身上,谢尔盖看到了一片影子,那是人在年轻时代就掌握权力带来的阴影。这一代年轻人,他们过于相信自己、或自己所属的那群人在历史中的重要性,又对自己的能力过分自负,他们不想让后人对自己的时代失望,可往往因为这种欲望而事与愿违。 克劳迪娅给出的方案和苏联不同,对于一些可能在东方和西方之间摇摆的企业家,东德安全部更希望打入内部,在西面敲进几颗钉子,而不是直接要求其资产转移,甚至交给苏联经济部门操纵:德国人不该完全听俄国人的话,在共同的意识形态之上,他们似乎更愿意保持民族独立。面对正在进行的欧洲煤钢共同体谈判,东德人感到了巨大的危机,并把这种焦虑一路向东传递。如果西欧结成一个联盟,德国国家统一的梦想就似乎更加渺茫了。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们计划组建自己的军队。偶尔的,克劳迪娅会想起和船主保罗的对话,如果他在战争中活了下来,看到这个世界,他会感到惋惜吗?他是不是也会想起她那些学生气的梦话?这个历经风霜的工人,他会对这一切再次失望吗? 尽管血债累累,老里特贝格的家族企业在战后摇身一变,成为了西德的制造业大亨。作为德高望重的掌门人,老里特贝格被盟军短暂调查,花了些小钱就解决了问题。现在,他依旧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唯一让他很不满意的是,他的继承人被判了刑,关押在东边。这个蠢货,居然想着投靠苏联人!他对儿子的不识时务非常恼火。眼看权力即将旁落,不幸中的万幸,他不受宠爱的长子很快就要出狱了。 谢尔盖在东德安顿了一阵子,时不时拜访档案室。非常巧合地,他甚至见了卢卡斯一面:那个英俊的公子哥也苍老了。战争让他们脸颊凹陷,眼眶干瘪。现在,他来往于东部和西部的世界之间,他的真实身份变成了一重伪装。谢尔盖在他身上感到了相似的疲惫: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想与政治疏远的人,可这就是世界运转机制的奇特之处,政治对追求她的人不屑一顾,却对鄙弃她的人青眼有加——以残酷的操纵唤起他们对自己的尊敬。 两周之内,无论档案室的员工如何查找,都没能在查到任何一个“安德烈亚斯·冯·里特贝格”的住所。出狱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好消息是,西面的情报网早已锁定,他的妹妹和继母就在波恩。克劳迪娅为谢尔盖打通关系,让他越过哨卡,连夜坐上了火车。在登门造访前,谢尔盖试图让自己礼貌一些,为此买了一束花。出乎他的意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位保姆和一个早熟的小学生。雷奥妮不知去向。 格雷塔,她在战后使用了哥哥给她的普通名字,而不是那个装腔作势的玛格丽特。 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坐得直直的,像个小淑女似的,把手并拢在大腿上。她的举止让谢尔盖难过。孤独的孩子才会和陌生人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生活,表演出一种异常诚恳的、讨好的热情。 “哥哥是个很聪明、很有礼貌的人。”格雷塔绷着脸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差了快三十岁。他坐过牢,所以……我有点儿怕他。但他对我倒不凶。他在家里住了一阵子,然后搬走了。” 谢尔盖胸口发闷:“那是什么时候?” 格雷塔想了想:“几个月前。” “他为什么走的?” “……我不知道。”格雷塔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谎言的特征。谢尔盖暗想,她知道,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 “我是他的好朋友。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格雷塔松了口气,又开始扮演那种不合时宜的端庄:“我以为你是警察,之前就有警察到家里来……唉,真难想象他和人很要好的样子。哦无意冒犯,他一直都独来独往的。” 谢尔盖说:“啊,那真不好。孤独会让人不健康。” 格雷塔点点头:“你们认识了很久吗?” 谢尔盖心想,我甚至见过你小的时候呢姑娘,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低头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德国小女孩,安德烈亚斯正用一片手绢逗她。毕竟是他的妹妹,谢尔盖当时想,他也不是个完全冷酷无情的人。安德烈亚斯放下手绢,转过脸,谢尔盖第一次见他脸上混合着羞赧、高兴以及一点点难堪。安德烈亚斯踢了一脚他的小腿,他对自己温柔的态度十分愠怒,却把气撒在谢尔盖头上。 “你有没有他的地址?”谢尔盖问,“请你……” 早熟的小姑娘格雷塔看着他:“哦,稍等,我可以给您他的地址。您——他的脾气不算好,您要是跟他有话说不开……” 谢尔盖微笑了一下:“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哦,这可不是好好说话能解决的。他刚出狱没两个礼拜,就在酒馆揍人,被关了三天禁闭。您要小心。” “揍人?为什么?” “他说那些人是不知悔改的法西斯分子。因为这件蠢事,他一个把五个人送进了医院,其中有两个是他的老同事。我的天哪,我根本看不出他会动手——这太暴力了!” 谢尔盖忍不住大笑起来。 “喂,喂!”格雷塔说,“这不好笑,不可以随便打人。打人犯法。” “你说得对,小姑娘。”谢尔盖点点头。“凡事不能诉诸暴力……”但也有例外,他心想。可他没有说出口:他还等着那宝贵的地址呢。 格雷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的保姆像一位书记官似的替她抄写了一份。谢尔盖又一次感到难过——这个小女孩完全就是家庭忽视的产物。那位保姆受她父母的委托,正把她培养成一个十九世纪的淑女,如果她继续这样生活,谢尔盖几乎可以预见她的命运。 他本打算下午就出发,但他的行程改变了。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格雷塔忽然激动起来,坐在那张让她双脚够不到地面的椅子上嚎啕大哭。她太孤单了,谢尔盖不得不留下来吃了午饭。小姑娘欲言又止,最终把她的“惊天秘密”告诉了谢尔盖。 “我想,”她万分羞愧地说,“哥哥离开都是我的错。我是个坏孩子。” “为什么?你还不到十周岁,不到十周岁的小姑娘能犯什么错?” “嗯,我觉得他对我生气了。当时,他想带着我一起走,想让我和他一样,把姓名里的冯字拿掉,和家里断绝关系。但是,但是我妈妈说这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挨饿,会没有好看的衣服穿,还要住在发霉的公寓里。于是我第二天和哥哥说,我得考虑考虑,我又不想和他走了。他没说什么——但他的脸色可怕极了!那天下午他就提着箱子离开了,这都是我不好……他现在不回来看我了。” “这不是你不好。他大概是在和你爸爸生气,和你没有关系。”谢尔盖轻声说道,“我会叫他多回来看看你的,好吗?” 谢尔盖又一次启程了。莫名其妙地,他又承担了不必要的责任。对此他反倒更习惯一些,独自一人在莫斯科的时候,他把日子过得糟糕透顶,因为他只需要为自己的幸福负责,而他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在过夜列车上,他排演了很久,瞪着桌上的水壶,试图想象他们相见的情形。对面的旅客坐下了,他只好转头盯着着窗外——紧接着,他又在潮湿的旅馆房间胡思乱想。 我来了。他对另一个枕头无声地说。我,我爱你。我应该先说好久不见吗?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给我寄信?还是只说我爱你?我,我该说什么呢? 他脸颊发热,想象着那张脸庞,连同某种讥讽又无奈的表情。他感到无比眷恋,又因为尴尬和近乡情怯的激动快要昏死过去了。现在,我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了,他会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出狱半年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又想起了那几个药瓶,那是快八年前的记忆了,他依然感到毛骨悚然。 谢尔盖又买了一束花。他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一切的赠礼在他们之间都显得太轻慢了。可他又不愿意空手上门,这会让他回到战争中充满创伤的记忆中去。 安德烈亚斯隐居在一个小村庄里——没错,隐居,如果他没有选一栋偏僻得吓人的房子就更好了。谢尔盖在他门前徘徊了几天,甚至看见了潜望镜的反光,在铁门上方。或许那扇门前至少有五六种防止熟人到访的陷阱。谢尔盖可不想掉到活板门底下去,或者被一根绳子吊起来。他选择了房子背面的窗户,观察了三天。安德烈亚斯规律地工作,每天八点会在院子里浇花,之后拎着公文包去上班——哦那些植物长得可真不敢恭维。谢尔盖怀疑那也是掩人耳目的一部分。他不敢再继续观察,凭他和世界的恶劣关系,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花园地下藏着一颗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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