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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怀砚没有立刻回答。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平静的、甚至略带责备的语气让他别胡思乱想,或者直接命令他发地址。也没有……用任何方式,来否定或安抚他这个问题背后,那份赤裸的、不安的试探。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苏晏清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因为紧张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热度,在这片冰冷的沉默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逐渐蔓延的恐慌。 他问出来了。 把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恐惧和不确定,用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问出来了。 他在问什么?他在问顾怀砚对他的好,是不是独一无二,是不是只因为他是苏晏清。他在问,如果十年前那个雨夜,被顾怀砚带回家的,是另一个同样可怜无助的孩子,顾怀砚是否也会给予同样的温柔、纵容、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和那些……让他越来越无法自拔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和细致入微。 他在质问那份“好”的起源和本质。 也在试探,自己这个人,在顾怀砚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是不是可以被轻易替代的“意外”。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对他自己,也对顾怀砚。 他凭什么问?凭十年的养育之恩?还是凭自己那点可笑的、日渐膨胀的依赖和……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就是问了。在酒精的掩护下,撕开了所有理智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脆弱、最贪婪、也最没有安全感的核。 他等着顾怀砚的回答。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也许哥哥会生气,用更冷的话斥责他不知感恩,胡思乱想。 也许哥哥会感到荒谬,觉得他无理取闹。 也许……哥哥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告诉他“你是唯一的”,“没有别人”。 无数的“也许”在脑海中疯狂闪过,带来希望,也带来更深的恐惧。 然而,顾怀砚只是沉默。 长久的,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回答,都更让苏晏清心慌。因为它意味着,顾怀砚在思考。在斟酌。在衡量。而这个需要“思考”才能给出的答案,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苏晏清的心,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四周是黑暗和压力,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顾怀砚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摘下了金丝眼镜,捏着眉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晦暗和……疲惫。因为他的问题,而不得不去直面某些一直回避的东西,而产生的疲惫。 这个想象,让苏晏清的心脏抽痛起来。他不该问的。他打破了某种平衡,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兄弟”表象的窗户纸,捅了一个洞。而洞后面,可能并不是他期待的风景。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身体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发抖。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片沉默的重量,想要挂断电话,逃进更深的黑暗里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顾怀砚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得仿佛摩擦过粗粝的砂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和某种苏晏清从未听过的、近乎痛楚的克制。 他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如果。”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电波,重重砸在苏晏清的耳膜上,也砸在他不断下沉的心上。 没有如果。 什么意思? 是说他苏晏清的存在,就是唯一的现实,不存在“别人”的假设?所以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 还是说……即使有“如果”,答案也不会改变?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如此? 又或者……是更冷酷的宣判:事实就是如此,你来了,我对你好,仅此而已。与你是谁无关,只与“来了”这个事实有关。 苏晏清的脑子因为酒精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一片混乱。他试图从这三个字里,从顾怀砚那沙哑疲惫的语调里,解读出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没有。顾怀砚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指向。他只是用一句“没有如果”,将问题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挡了回来。 像一堵冰冷的墙,隔开了两人之间刚刚被捅破的那个洞口。 也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苏晏清最后一点侥幸的期盼。 苏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电话那头,顾怀砚似乎也没有等他的回应。在说完那三个字后,又是一段短暂的、令人难堪的沉默。 然后,苏晏清听到顾怀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带着一丝强制命令意味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地址。现在发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说完,不等苏晏清反应,听筒里传来了清晰的、冰冷的—— “嘟、嘟、嘟……” 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第32章 忙音之后 “嘟、嘟、嘟……” 短促而规律的忙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苏晏清的耳膜和心上来回拉扯。每一声,都带着冰冷的、机械的质感,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锯断。 电话被挂断了。 哥哥……挂了他的电话。 在他问出那个足以掀翻所有平静水面下暗流的问题之后,在他像个最不懂事、最贪婪的孩子一样,哭着追问自己是不是“唯一”之后,顾怀砚用一句含义不明的“没有如果”,和一串决绝的忙音,给了他回应。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斥责。 只有沉默,和挂断。 苏晏清维持着靠在瓷砖墙上的姿势,握着早已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的手机,呆呆地,仿佛被那忙音给定住了。脸上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滚烫的,沿着下巴滴落,在浅灰色的卫衣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卫生间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空洞一片的眼睛。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眼圈和鼻尖通红,头发因为刚才靠在墙上而有些凌乱,嘴唇被自己咬得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空洞的抽痛。那疼痛并不尖锐,却异常绵长,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留下一个灌着冷风的、巨大的缺口。 “没有如果。” 哥哥的声音,沙哑,疲惫,克制,再一次在脑海中回响。 没有如果。 所以,他问了一个愚蠢的、没有意义的问题。 所以,哥哥懒得回答,或者……无法回答。 所以,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越界了。他撕破了那层名为“兄弟”的、脆弱的保护膜,暴露了自己丑陋的、不知满足的贪心和患得患失。他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彻底打破,将那些暧昧的、不能言说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开在了电话两端。 而顾怀砚的反应,是沉默,是挂断。 是无声的拒绝,和划清界限。 苏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他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无声的痛哭,在空旷安静的卫生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和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 他知道了。 他完了。 不是指这场同学聚会,不是指今晚喝下的那些酒。 而是指他这个人,他这十年,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刚刚破土就被一场冷雨浇透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他喜欢顾怀砚。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想要独占,想要拥有,想要回应,想要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那种喜欢。 这份喜欢,不知何时生根发芽,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经枝繁叶茂,盘踞了他整个心脏。所以他才会因为顾怀砚对别人好一点而吃醋,才会因为顾怀砚的疏离而难过,才会在酒意上涌时,不管不顾地问出那个致命的问题。 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特殊的,是不是唯一的。 而顾怀砚用沉默和挂断,给了他最清晰的答案。 ——你不是。 至少,没有特殊到,可以让我打破所有原则,直面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 ——你越界了。所以,游戏结束。 巨大的绝望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顾怀砚手机屏保上十五岁自己的笑脸,想起那本记录他成长的相册,想起那些深夜的凝视,系领带时滚动的喉结,落在发顶的吻……以前觉得那是隐秘的糖,此刻回想,却都变成了淬毒的针。 也许,那些好,真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抚养他长大的责任延伸。一种对“所有物”的照顾和掌控。与爱情无关。甚至,与他苏晏清这个人,也未必有必然的联系。换一个人,在同样的时间出现,顾怀砚可能也会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兄长”的角色,给予类似的庇护和资源。 是他自己,擅自将那些好,解读出了不该有的深情。 是他自己,在依赖和仰慕中,滋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现在,梦醒了。 哥哥用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叫醒了他。 苏晏清不知道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睛和喉咙火辣辣的疼。身体因为冰冷的地面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而微微发抖。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安静地躺在他手边,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他刚刚萌芽就死去的爱情,和他维持了十年的、自以为是的“特殊”。 门外隐约传来同学找他的声音,和林一阳焦急的呼喊:“晏清?苏晏清?你在里面吗?” 苏晏清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直到林一阳不放心地推门进来,看到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如鬼、眼睛红肿的苏晏清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晏清!你怎么了?”林一阳冲过来,想扶他起来,触手却一片冰凉,“你……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苏晏清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林一阳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林一阳心头一颤。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事。喝多了,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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