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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哪是喝多了的样子!”林一阳不信,但看他状态极差,也没再多问,费力地把他扶起来,“走走走,我送你回家。这聚会不参加了,什么玩意儿!” 苏晏清没有反抗,任由林一阳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出卫生间,穿过走廊,避开那些好奇探究的视线,走出餐馆。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得可怕,心底那个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林一阳叫了车,报了他和顾怀砚住的别墅地址。车上,林一阳想问,但看着苏晏清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的样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苏晏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那些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想回到那个有顾怀砚的房子里,哪怕回去要面对的是更冰冷的沉默和界限。 他想,也许他该搬出去了。 二十岁了,可以独立了。不能再像个藤蔓一样,缠绕着顾怀砚这棵大树,汲取养分,还妄想开出不属于兄弟范畴的花。 是该离开了。 在彻底失控,彻底毁掉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温情之前。 在让自己变得……更加难看和不堪之前。 这个决定,让他的心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强迫自己接受。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完了。 但他还得继续,用剩下的力气,收拾好自己弄碎的残局,然后,安静地退场。 就像,他从未奢望过更多一样。 第34章 书房的灰烬 城市的另一端,顾家别墅,二楼书房。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响。只有书桌上那盏复古台灯,散发出昏黄而孤独的光晕,勉强照亮桌前一隅。 顾怀砚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维持着接电话时的姿势,一动不动。那部私人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块冰冷的黑色墓碑,埋葬了刚才那通不到三分钟、却足以颠覆一切的短暂通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金丝眼镜被摘下来,随意扔在一边,镜片反射着台灯微弱的光。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又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某个虚无的、遥远的点上。 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即将断裂。顾怀砚却恍若未觉,直到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积如小山的烟灰缸里。 “嗤——”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冰冷的陶瓷中。 烟灰缸满了,溢出来的烟灰散落在光洁的桌面文件上,他也懒得去拂。 房间里烟雾弥漫,浓得化不开,带着尼古丁特有的焦苦气息,和他身上清冽的冷杉香奇异地混合,形成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味道。空气凝滞,时间仿佛也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只有他胸膛里,那颗冰冷沉寂了二十七年的心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正经历着一场缓慢而残忍的凌迟。 “哥……如果当年……来的不是我……你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少年带着浓重哭腔的、沙哑的声音,混合着电流的细微噪音,一遍又一遍,在他死寂的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如果当年来的不是他…… 顾怀砚闭上眼,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没有如果。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万箭穿心。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那个他从小养大、视若珍宝的孩子,是的,如果当年来的不是你,是任何一个需要庇护的、可怜的孩子,他顾怀砚或许也会出于责任和道义,给予基本的照顾和庇护,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十年如一日,事无巨细,倾注所有心血,将所有原则和底线都抛之脑后,将人宠得无法无天,最后连自己的心都一并赔上。 告诉他自己这十年,是如何在兄长的责任和日益失控的情感中挣扎沉沦,如何一边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恪守界限,一边又不由自主地纵容他所有的靠近和依赖,如何在他无知无觉的每一次亲近中,独自承受着甜蜜的酷刑。 告诉他,那些手机屏保,那本相册,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因他靠近而紊乱的心跳和滚动的喉结,那些无数次想触碰却又强迫自己收回的手,那些在冷水下冲了一遍又一遍也无法彻底浇熄的欲念……都不是“如果”能带来的。 告诉他,苏晏清这三个字,对他顾怀砚而言,早已不是“捡来的弟弟”那么简单。那是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是他冰冷人生中仅有的温度,是他所有原则的唯一例外,是他……深埋心底、见不得光、也永不能言说的,刻骨爱恋。 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一个在商界叱咤风云、被称为“玉面阎罗”的顾氏总裁,对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年仅二十岁的“弟弟”,产生了这样不堪的、悖德的情感。 连他自己都唾弃,都厌恶,都恨不能亲手将这畸形的念头连根拔起。 他又怎么敢,怎么能,对着那个全然信赖他、将他视为全世界最亲的人的少年,承认这一切? 那会毁了晏清。 会让他觉得恶心,觉得恐惧,觉得这十年的温暖和庇护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令人作呕的骗局。 会彻底摧毁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名为“亲情”的、摇摇欲坠的纽带。 所以,他只能沉默。 用长久的、几乎将人逼疯的沉默,来应对少年泣血的追问。 然后,用一句冰冷的、没有任何解释余地的“没有如果”,和一次决绝的挂断,来划清界限,来保护他,也保护自己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他知道晏清会怎么想。 会心碎,会绝望,会觉得他冷酷无情,会觉得那些好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责任。 这正是他要的。 他宁愿晏清恨他,怨他,觉得他虚伪冷漠,也好过让他知道,自己视若神明的哥哥,内里藏着怎样龌龊不堪的心思。 烟灰缸又满了。顾怀砚重新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荒凉。 他想起电话挂断前,最后听到的那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泣。 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晏清,在哭。 因为他。 因为他冰冷的沉默,和决绝的挂断。 顾怀砚握着打火机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弓起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角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任由那滴泪沿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看,他又一次,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伤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用沉默,用距离,用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将那个全身心依赖着他的少年,推入了绝望的冰窟。 而他,连追出去,给他一个拥抱,一句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放任那些不该有的感情滋生蔓延。 是他贪恋那份温暖和依赖,一次次纵容,一次次靠近,直到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现在,报应来了。 晏清开始怀疑,开始不安,开始追问。而他能做的,只有将他推得更远。 天快亮了吧? 顾怀砚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直到烫到手指,他才麻木地松开。烟蒂掉落在堆积如山的烟灰里,溅起一点细微的尘埃。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遥远的城市苏醒的微弱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的世界,在挂断那通电话的瞬间,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永夜。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天色泛白,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试图穿透厚重的窗帘。 顾怀砚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坐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惯常的、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十五岁少年在篮球场上灿烂的笑脸。那笑容曾经是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的光。此刻看来,却只觉得刺眼,和……无尽的讽刺。 他划开屏幕,忽略掉无数条工作信息和未接来电,径直点开了通讯录,找到程谨言的名字,编辑了一条信息。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顾怀砚将手机扔回桌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重新靠进椅背,闭上眼,抬手重重地按住了刺痛的太阳穴。 就这样吧。 将他推开。 查清他身边可能出现的、让他产生不安和怀疑的“别人”。 然后,彻底了断。 用他习惯的、最擅长的方式——掌控,清除,然后,独自承受所有后果。 即使那后果,是余生漫长无尽的冰冷和荒芜。 他也认了。 谁让他,先动了不该动的心。 谁让他,是顾怀砚。 第35章 调查指令 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程谨言被枕边手机特殊的、代表着顾怀砚私人号码的振动提示音惊醒。他睡眠向来很浅,立刻清醒,拿起手机查看。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来自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查他最近接触的人。所有。」 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具体要求,只有一句冰冷、直接、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指令。 程谨言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睡意全无。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房间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他看着这行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职业本能和某种更深层的预感,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谁,不言而喻。能让顾总用这种语气、在这种时间、下达这样一条没头没尾指令的,只有一个人。 查苏晏清最近接触的人。所有。 包括同学,朋友,工作伙伴,甚至……可能出现的,特别的人。 程谨言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最近苏晏清有些异常的状态,想起林一阳那些语焉不详却又兴奋异常的“CP观察报告”,想起顾总最近越发冰冷沉默、周身低气压的样子,以及……那首被悄悄换成铃声、又默默被换掉的《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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