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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渡没有劝他。“钱放在那里,你什么时候想拿都可以。拿不拿是你的事。” 陆时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林星眠面前蹲下来。和沈墨霆上次在望江阁一模一样的姿势,但陆时晏的表情更克制,像是用专业的冷静在压着什么。 “你的心因性哮喘,诱因一直是情绪波动。以前我以为是体质问题。现在看来可能和遗传有关——你母亲的车祸记录里提到她有类似症状。她的病历上写的是‘神经性呼吸困难’,症状和你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星星,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病不是凭空来的。它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根。知道根在哪里,就更好治。” 林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想起小时候每一次喘不上气的时候,每一次胸口发紧的时候,每一次陆时晏半夜被叫来给他打针的时候。这些症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谁的诅咒。是妈妈留给他的。这个念头让他想哭,又让他想笑——原来他和妈妈之间,还有这样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想去看看她的墓。”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容渡点头。“我安排。在城郊的静安墓园。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扫墓。是你母亲生前一个朋友,这些年一直没断过。” “什么朋友?” “不清楚。我查过,留的名字是假的。每年只去一次,每次带一束白色风信子。今年还没去,也许你会在那里碰到他。” 陆时晏把病历收好,转向林星眠。“那个护士长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容静住院的时候,同病房的人都觉得她不像一个快要生产的孕妇。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不说话,也不买婴儿用品。护士问她,她说孩子的父亲答应过来接她。” 陆时晏看着林星眠。“她是在等。等一个没来的人。” 林星眠没有哭。他的眼睛很干,胸口很闷,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但他没有哭。十九年了,他刚刚知道自己的母亲叫容静。她等过人,没等到。她出了车祸,没来得及抱他走。她被自己的父亲当成了棋子,没来得及反抗。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而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记住她。 顾寒洲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林星眠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没有像季北晨那样蹲下来,没有像陆时晏那样蹲着仰望,也没有像容渡那样保持距离。他只是站着,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你还有我。”他说。 林星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纹清晰,手腕上还留着上次出差前做心电图时袖带绑过的淡淡红痕。这只手带他离开林家,在季北晨面前揽住他的腰,在沈墨霆的望江阁楼下替他系安全带,在公寓楼下替他把别人塞的钥匙放在桌上,在凌晨两点的急诊室门口替他拉开车门。现在这只手伸在他面前,没有命令,没有规矩,只是一个邀请——让我陪你去。 林星眠伸手握住。不是被握,是主动握。他的手指收紧,扣住顾寒洲的指节。力道不大,但那是他第一次明确地、主动地选择了一个人。 容渡站起来。“我先回律所。墓园的事安排好了通知你。”他看着林星眠和顾寒洲交握的手,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寸。“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十三年我一直在查,今天终于把所有拼图拼全了。” 他走后,陆时晏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林星眠。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一直以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的身体,你的药,你的每一个症状,我都能背出来。但今天我发现——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推了推眼镜,“以前你笑的时候我以为你开心。你沉默的时候我以为你累了。现在我猜,也许你笑了很多次其实并不开心,沉默了很多次其实有话想说。只是没说。” 林星眠站起来,面对陆时晏。“你说得对,我有话想说。以后我会说的。” 陆时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以后”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以后”是对谁说。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药盒,和上次一样的白色小药盒,推到桌沿。“药量减了四分之一。你的情绪诱因一旦明确,哮喘会慢慢好转。减少依赖,从这一盒开始。”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初秋的夜色里铺展开来,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移动。顾寒洲没有发动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去静安墓园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林星眠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闪烁的霓虹灯。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寒洲侧过身,伸出手——不是握他的手,而是覆在他的后颈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你刚才在医院没有哭。”他说。 “嗯。” “现在想哭吗?” 林星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太多信息堆在脑子里,把情绪堵住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就回家。”顾寒洲发动车。 翠湖湾的公寓。林星眠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已经洗过好几次但还残留着顾寒洲气息的浴袍。他走到客厅,顾寒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大概在补今天落下的工作。看到林星眠出来,他合上电脑。 “要睡吗?” 林星眠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去主卧,没有去书房。他就在沙发上,在顾寒洲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他想起今晚收到的那条消息——容渡发来了他母亲墓地的照片。墓碑不大,碑前放着一束还没完全枯萎的白色风信子,看不清脸的人影站在墓碑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这是去年拍的。每年清明都有人来,今年还没到。” 林星眠把照片给顾寒洲看。“容渡说,每年都有人来看我妈。送她白色风信子。十九年了,每年都来。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顾寒洲看了照片一会儿。“你在想是不是你亲生父亲。” “也许。也许只是一个朋友。”林星眠把手机放下,“但如果他每年都来,为什么从来不找我?除非他不能找,或者不敢找。”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覆在林星眠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你现在有我。” 又是这句话。从医院到现在,顾寒洲说了两次。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次说出来,林星眠心里的石头就被搬开一块。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顾寒洲的肩膀上。一个主动的、清醒的、没有犹豫的动作。 顾寒洲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林星眠靠得更稳。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林星眠的发顶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翠湖湾顶层的公寓里,林星眠靠在顾寒洲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多事情——母亲叫容静,她等过人,没等到。父亲还不知道是谁,每年送白色风信子,看了十九年墓碑,却从未出现在他面前。外公把他当武器,计划却随着母亲的死永远搁置。他是容静的孩子,一个等不到心爱之人的女人留下的孩子。她没来得及抱他走,但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要他。这就够了。够了。 至于那个每年送白色风信子的人,他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顾寒洲的手指慢慢插进他的发间,动作很轻,像某种笨拙的、在学习如何温柔的练习。 他忽然想到——也许温柔这件事,这个人以前从来没做过。他正在从头学起。 “顾寒洲。” “嗯。” “我明天去看我妈。” “我送你去。睡吧。” 林星眠闭上眼睛,睡着了。顾寒洲没有把他抱回卧室,就让他在自己肩膀上靠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林星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沙发到床上的,大概是顾寒洲抱他过来的。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和淡淡的油烟味。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今天要做的事。 去看妈妈。去告诉她,她的星星长大了。去告诉她,他知道了真相。去告诉她——他知道她不是不要他。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是个晴天。
第14章 安静 第二天是晴天。 林星眠站在玄关换鞋时,顾寒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他。 去静安墓园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顾寒洲开车,林星眠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一束白玫瑰。花是早上顾寒洲让助理送来的,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包得很素净。林星眠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白玫瑰合适——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安排。 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墓园依山而建,青石板台阶两侧种着松柏,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惊起。林星眠捧着花拾级而上,顾寒洲跟在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如果有事能立刻上前,远到不会打扰他和母亲的第一次见面。 容静的墓碑在墓园偏东的位置,不大,但很干净。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嵌着一张小照。林星眠在碑前蹲下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样子——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他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有七八分像。他伸手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指尖微微发抖。 “妈。”他叫了一声。这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生涩而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喊过这个字。“我是林星眠。你的儿子。我来看你了。” 他停了一下,把花放在碑前,整理了一下包装纸的边缘。“我十九岁了。这些年我过得还可以——有一个家,虽然不是自己的;有一些朋友,虽然他们有时候很烦。现在我知道你了。知道你叫容静,知道你笑起来跟我很像,知道你等过人,没等到。我也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你是想带我的,只是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长辈汇报近况,怕吵醒她。山风吹过来,松柏枝叶沙沙响,好像有人在轻声回应。眼泪从下巴滴在白玫瑰花瓣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肩膀轻轻抖着。顾寒洲站在十几米外,靠在松树旁,看着那个蹲在墓前的瘦削背影,手指攥紧了车钥匙,但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他知道这一刻属于林星眠和他母亲,旁人插不进去。 过了很久,林星眠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顾寒洲。眼睛红肿着,但神情比来之前平静了很多,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回到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寒洲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是把手指搭上去,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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