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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来了十几个,不是围堵,是事先通知的。有人拍全景,有人拍特写,没人挤,没人喊。 挖了不到半小时,坑底基本平了。容渡放下铲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外公昨天传真过来的,手写的“开工大吉”,字很大,占了整张纸。容渡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坑底,又铲了两铲土盖上。 “奠基了。”他说。 “建多久?”有记者问。 “三个月。秋季开学。” 傅西辞把铲子靠在树上——不是后院那三棵,是新址边上原有的两棵梧桐,叶子刚长出不久,还小。 傍晚,八个人回到基地训练室。傅西辞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第一次用右手拿起那个旧键盘。空格键上那道凹痕还在,拇指放上去,刚好卡住。 “手感对吗?”周野站在旁边问。 “轻了。”傅西辞说,“三个月没按,手指没力气。” “练练就回来了。” 林星眠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催他喝。 窗户开着,后院那三棵树在风里晃。容渡今天没浇水,上午奠基时洒了不少土,树根底下还湿着。 傅西辞把键盘放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白印,是绷带压出来的。陆时晏说过,再过一阵就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新址在基地后面,从训练室窗户看不到,但知道在那。 “明天开始?”林星眠问。 “明天开始。” 叠加训练室在三个月后建成。三层楼,训练室在二楼,宿舍在三楼。后院种了树,修了喷泉。水从喷泉流出来,渗进树根底下的土里。 傅西辞站在二楼窗边,右手放在窗台上。三个月前这只手动不了,现在能握拳,能伸直,能拿起桌子上的旧键盘。空格键上那道凹痕还在,拇指卡进去,刚好。 门开了。林星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第一批新人,十个。今天到。” 傅西辞接过名单,从上往下看。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有个备注:陈默,十六岁,左手先天缺陷,三根手指。 “别人不收。”林星眠说,“我们收。” 傅西辞没说话,把名单放在桌上。 陈默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十六岁,很瘦,左手插在裤兜里。傅西辞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 “进来。” 陈默慢慢走进来,站在傅西辞面前,低着头。 “手。”傅西辞说。 陈默没动。过了几秒,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比正常人短一截,中指和无名指连在一起。 傅西辞伸出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这只手,三个月前肌腱断了。不能握鼠标,不能打,不能教。现在好了。” 他把手指弯曲,再伸直。 “三根手指也能打。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其他九个新人陆续进来,在训练室里站成一排。周野从隔音房走出来,靠在门边。顾寒洲、陆时晏、容渡、季北晨、沈墨霆,一个一个从走廊进来,各自找了位置。 傅西辞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右手写的,字还是歪,但比左手写的好看。 “第一课。不是教操作,不是教手速。是教一件事——听。听自己的心跳,听别人的心跳,听所有人的心跳。听齐了,节奏就有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站在队伍最边上,左手又插回了口袋。 “你,”傅西辞指着陈默,“把手拿出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抽出手。旁边有人看了一眼,很快转回去。 “你们谁的手是完美的?”傅西辞问。 没人说话。 “我的手废过。他的手指少两根。她打过钢钉。他韧带断过。每个人都有毛病。电竞不是比谁的手好看,是比谁听得见别人。”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喷泉的水声从后院传进来,不大,但清楚。 “今天先听。”傅西辞说,“闭眼,听心跳。一分钟。” 十个人闭上眼睛。有人三秒就睁开,有人坚持了半分钟,陈默从头闭到尾。傅西辞没说什么,走到窗边。林星眠把保温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蜂蜜放得比平时多。 “甜。” “庆祝第一天。”林星眠说。 窗外那三棵树又长高了一点,喷泉的水落在叶子上,叶子轻轻晃了一下。第一批新人在训练室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和其他人的心跳。乱的,没对齐,但都在跳。
第104章 第1周 开课第三天,陈默还没碰过鼠标。 傅西辞不急着让他碰。其他九个人已经在练基础操作了,陈默还在听心跳。上午听,下午也听。闭着眼,坐在训练室角落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周野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傅西辞旁边,压低声音:“他还不行?”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时候?” 傅西辞没回答。 下午四点,傅西辞把陈默叫到窗边。后院那三棵树在风里晃,喷泉的水溅到叶子上。 “你听到了什么?”傅西辞问。 “心跳。别人的。乱的。” “你自己的呢?”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没回答。 傅西辞从桌上拿起一个旧鼠标,是周野带来的那批备用件里的,最基础的款式,左右键,中间滚轮。他把鼠标放在陈默右手边。 “用右手。先不要求速度,只要求按准。左键,右键,滚轮。一天按一千次。练完找我。” 陈默看着那个鼠标,没动。 “右手没问题?”傅西辞问。 “没问题。” “那就用右手。左手能做的事,右手也能做。做不了的事,换只手做。” 陈默把右手放在鼠标上,食指和中指搭在左右键上。位置不对,偏了。傅西辞没纠正。 “先按一千次。按完再说。” 陈默开始按。左键,右键,滚轮。很慢,力道也不对,左键按得太重,右键又太轻。傅西辞走开了。 隔音房里,周野在带其他九个新人练团队听音。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十个人的——但因为陈默不在,只有九个。周野把音响调到循环模式,九个心跳声从不同方位传出来,新人要分辨哪个是队友、哪个是对手。 有人听错了,周野没骂,关了音响,让他重来。 顾寒洲下午来了基地一趟,不是来训练,是来送文件。容渡起诉宏远和恒基的案子,法院定了开庭日期——两个月后。他把文件交给容渡,容渡翻了翻,说了声“知道了”。 “两个月后开庭。”顾寒洲站在训练室门口,对傅西辞说了一句。 “嗯。” “你要出庭作证吗?” “要。” 顾寒洲点了点头,走了。他没进训练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心跳声——九个,乱的,但比上周齐了一点。他听完才走。 陆时晏今天值班,没来基地。但中午打了个电话给林星眠,问傅西辞的手怎么样了。林星眠说在练,一天按一千次鼠标。陆时晏说别太猛,循序渐进。林星眠说知道。 挂了电话,林星眠走进训练室,陈默还在按鼠标。左键,右键,滚轮。数到三百多了,额头上有汗,手指开始发酸,但没停。傅西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旧键盘,没按,只是放着。 “他按了多久了?”林星眠问。 “一个多小时。” “还要按吗?” “今天五百次就行。”傅西辞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够了。明天继续。” 陈默停下来,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没放开。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把鼠标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 陈默点了点头,走了。走出训练室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按太久了。 季北晨傍晚到了基地。他今天没直播,但带了一个摄像团队,要拍训练室的纪录片。不是公司安排,是他自己找的团队,拍了三天了。今天要拍陈默的镜头,陈默不愿意。 “不拍脸。”季北晨说,“拍手。你的左手。”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摄像师蹲下来,拍了几秒。三根手指,短,中指和无名指连在一起。陈默攥紧拳头,又松开。 “够了。”他说。 季北晨比了个手势,摄像师关了机。 “播吗?”陈默问。 “播不播你说了算。” 陈默没接话,把左手揣回口袋,走了。 沈墨霆晚上来基地吃饭。不是他一个人,带了两个投资人,要在基地附近建配套的商业设施。傅西辞没参与,林星眠和顾寒洲在会议室跟他们谈。 训练室里,只剩傅西辞一个人。他坐在窗边,右手放在旧键盘上,拇指卡在空格键的凹痕里,没按下去。窗外那三棵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点。喷泉的水声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他闭上眼睛。心跳七十二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稳的。 陈默在第七天按完了第一万次鼠标。 右手食指和中指,左键右键,滚轮偶尔带一下。傅西辞没让他碰左手,左手还插在口袋里,像某种习惯,像某种还没到时候的东西。 "换左手。"第八天早上,傅西辞说。 陈默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搭在鼠标上。位置不对,拇指够不着侧键,中指和食指间距太大,按下去的时候容易连带。他试了三次,滚轮没拨动,鼠标在垫子上滑了一下。 "再试。" 又试了七次。第八次,滚轮动了,一格。陈默停了一秒,看了傅西辞一眼。傅西辞没表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旧耳机,线在手指上缠着,没解。 "继续。" 陈默继续。左键,右键,滚轮。左手慢,比右手慢三倍,力道也不对,左键按下去有时候弹不起来。但他没停,数到两百的时候,中指开始发麻,他没说。 傅西辞走过来,把鼠标从他手里拿走,翻过来,底部贴了一张小纸片,用圆珠笔写着"陈默"两个字。 "你的。"傅西辞说,"以后用这个。别人不碰。" 陈默接过鼠标,翻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字很丑,像小学生写的。他把鼠标攥在手里,没说话。 周野在隔音房里骂人。 不是真骂,是训。一个新人听心跳听错了,把队友的心跳当成对手的,周野关了音响,让他出去跑圈。新人跑了三圈回来,喘着气,重新坐下,这次听对了。 "心跳不是声音。"周野说,"是节奏。节奏对了,人才对。节奏错了,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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