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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锟独自坐在昏暗的卧室里,听着陈伯的脚步声远去。 乾骜也出去了。有急事。 可能晚点回来。 很平常的交代。但落在此刻兰锟的耳中,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多少波澜,反而让那片死寂,显得更加空旷和冰冷。 他不在乎。他对自己说。 乾骜也去哪里,去做什么,回不回来,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玩物”,一个“附属品”,有什么资格过问主人的行踪?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拿起手边一本早已翻过无数遍、却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试图用那些冰冷的文字,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茫然。 然而,那些字句,却像是长了脚,一个个从他眼前溜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乾骜也那天近乎崩溃的猩红眼眸,是他嘶哑的、说着“我不能没有你”的低吼,是苏晚棠恶毒的嘲讽,是那些“宾客”们虚伪的笑脸和暗藏讥诮的目光…… 混乱,冰冷,绝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要窒息。 晚餐时间到了。 佣人将精致的餐食送到门口。兰锟没有动。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夜色渐深。别墅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乾骜也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了陆绎偶尔来访时咋咋呼呼的笑闹声,甚至连佣人们都刻意放轻了动作,整座别墅,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兰锟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乾骜也还没有回来。 “可能晚点回来”——这个“晚点”,是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夜?甚至,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像毒蛇一样,钻入他冰冷麻木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抛弃。 是的,抛弃。 就像兰家毫不犹豫地将他“卖”掉一样。 就像母亲去世后,他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被所有人忽视、厌弃一样。 乾骜也……是不是也觉得他无趣了?厌烦了?觉得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很倒胃口? 所以,借着“急事”离开,然后……就像丢掉一件不喜欢的旧玩具一样,把他扔在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反正,他只是一个“玩物”,一个“附属品”,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以乾骜也的身份和权势,想要什么样的“新鲜”没有?何必对着他这么个冰冷、无趣、还总是惹麻烦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尖锐痛楚的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兰锟淹没。他以为自己已经心死,不会再有任何感觉。可当“被抛弃”这个可能性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他才发现,心还是会疼,会冷,会……害怕。 他害怕被抛弃。害怕再次变得一无所有,无人问津。 害怕回到那个冰冷、孤独、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中去。 如果连这里,连乾骜也,都不要他了……他还能去哪里?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兰锟。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需要做点什么。 来驱散这灭顶的冰冷和恐慌。来麻痹这该死的心痛和绝望。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小吧台上。 那里摆放着几只晶莹的水晶杯,和几瓶未开封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酒——那是乾骜也的收藏,他从未碰过。 酒精。 听说,那东西能让人忘记烦恼,能带来温暖,能让人……暂时脱离这该死的现实。 兰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踉跄地走到吧台边。 他拿起一瓶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的外文他看不懂,也懒得看。他笨拙地拧开瓶盖,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涌出,让他皱了皱眉。 他没有拿杯子,就着瓶口,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生理性的泪水。 很难受。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这种灼烧感,来对抗心底那片无边的冰冷。 他又灌了一口,两口……烈酒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食道和胃,却也像火种,一点点点燃他冰冷的血液,让麻木的神经,开始变得迟钝、混乱。 渐渐地,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脑海里那些冰冷的、痛苦的画面,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雾,变得不那么清晰,不那么尖锐了。 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的感觉,取代了沉重的绝望。身体开始发热,脸颊滚烫,手脚却有些发软。 很好。就是这样。忘记。都忘记。 他抱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瘫坐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微弱的、将熄未熄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独。 他继续喝着酒,像喝白水一样。 一瓶很快见了底。他又摇摇晃晃地起身,去拿第二瓶。 视线模糊,脚下发软,他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吧台边缘。 第二瓶酒的口感,似乎没那么辛辣了。或者说,他的味觉已经麻木了。只有那股灼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虚假的、令人沉迷的暖意和……勇气。 勇气?是的,勇气。酒精赋予了他平时绝不敢有的勇气。 他开始对着空荡荡的、昏暗的客厅说话,声音因为酒精而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乾骜也……你个混蛋……” “王八蛋……负心汉……” “把我关在这里……对我好……又不管我……” “让我……让我喜欢上你……又不要我了……” “我恨你……我讨厌你……”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回来啊……你回来……” 他断断续续地骂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又渐渐低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 眼泪混着酒气,糊了满脸。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对着臆想中的对象,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不甘,和那份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早已悄然滋生的……心动。 是的,心动。 即使他再怎么否认,再怎么用恨意和恐惧来武装自己,也无法抹去那些瞬间——乾骜也醉酒后的脆弱依赖,为他拍下袖扣时的笨拙期待,因为误会而慌乱解释的样子,在“云顶阁”那无形却强大的掌控力,以及……那天抱着他,说着“我不能没有你”时,眼底那近乎毁灭般的痛楚和偏执…… 他喜欢上乾骜也了。 这个认知,在酒精的催化下,如此清晰,又如此可悲地,浮现出来。 喜欢上一个囚禁他、伤害他、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他、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关注和……扭曲温柔的男人。 多么荒谬,多么犯贱。 “呜……乾骜也……我恨你……我也……喜欢你……” “你别不要我……我害怕……” “你回来……好不好……” 他抱着空了的酒瓶,蜷缩在地毯上,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将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最不堪的心事,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无人的黑暗里。酒精剥离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理智,只留下最原始、最脆弱的真实。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乾骜也回来了。 陆绎后来情况稳定,沉沉睡去。 乾骜也交代好医院的特护和保镖,这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心事的沉重,驱车返回别墅。 他担心兰锟,即使知道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也想回去看看。 至少,确认他在。 推开别墅大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乾骜也眉头骤然拧紧。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进客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壁炉的余烬,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兰锟蜷缩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身边滚落着两个空酒瓶。 他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泪糊了满脸,头发凌乱,昂贵的羊绒开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却过分瘦削的锁骨。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空瓶子,正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哭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兰锟!”乾骜也心脏狠狠一揪,疾步冲过去,蹲下身,想要扶起他。 指尖触碰到兰锟滚烫的皮肤和湿漉漉的脸颊,乾骜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兰锟似乎感觉到了触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轮廓蹲在自己面前。 是乾骜也吗?还是……梦? 酒精让他的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情绪反应。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影子,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恐惧、伤心和那刚刚被自己承认的、可悲的喜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乾骜也!”兰锟忽然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乾骜也想要扶他的手,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控诉和委屈,“你滚!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不是有急事吗?!你去啊!去找你的新鲜玩意儿啊!还回来管我这个‘玩物’干什么?!” 乾骜也被他推得微微一晃,听到他的话,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又疼又慌。 “兰锟,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我……” “你就有!你就有!”兰锟根本不听,只是哭喊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用最笨拙的方式攻击着臆想中的敌人,“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我!陆绎也不来了!所有人都不来了!你就是嫌弃我了!觉得我无趣了!觉得我是累赘了!呜呜……你们都一样……都一样……”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酒精让他的逻辑混乱不堪,但那份被抛弃的恐惧和伤心,却无比真实。 乾骜也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心脏像是被凌迟,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他离开时那句简单的交代,在兰锟极度不安和自卑的心里,引发了怎样可怕的联想和恐慌。而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不是的,兰锟,你听我说……”乾骜也试图解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急切。 “我不听!我不听!”兰锟捂着耳朵,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你就是个混蛋!负心汉!你让我……你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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