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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骜也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兰锟剧烈反应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厌恶,心脏像是被那眼神凌迟。 胃部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眼神而加剧了。 他垂下眼,看着床头柜上的水和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极其低哑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兰锟像是没听见,他扶着墙,慢慢挪向浴室的方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需要清洗,需要离开这个充满令人作呕气息的房间,离开这个疯子身边。 乾骜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看着他踉跄虚浮的脚步,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拿起药,胡乱倒出两粒,就着那杯温水吞了下去。 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烫,顺着干涩灼痛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这细微的体贴,在此情此景下,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血肉模糊的心脏。 比恨,比厌恶,更让他难以承受。 兰锟走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荒诞感。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给他倒水? 为什么不让他疼死算了? 恨意如同潮水,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在这恨意的缝隙里,却掺杂着一种更让他恐惧的东西——对刚才那个虚弱、狼狈、甚至流露出一丝无助的乾骜也,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极其细微的……触动。 不。 那不是触动。 是错觉。是身体本能对痛苦的反应。 一定是这样。 他打开花洒,让冰冷的水流再次冲刷而下,试图洗去身上所有不该有的气息和痕迹,也试图浇灭心底那丝让他恐惧的、不合时宜的波澜。 门外,乾骜也服下药后,胃部的剧痛并未立刻缓解,但至少不再加剧。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听着浴室里传来的、隐约的水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杯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兰锟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兰锟刚才倒水时,按下加热键那短暂的停顿。 想起他放下水杯时,那僵硬却克制的动作。 想起他甩开自己时,眼中除了厌恶和愤怒,似乎还有一丝……仓皇? 不,一定是错觉。 他那样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可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理会他的痛苦? 这个问题,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他混乱痛苦的脑海中生根,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带着刺痛和渺茫希冀的芽。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很久,门被轻轻打开。 兰锟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同样是柔软的羊绒材质,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手腕。 头发还湿着,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洗了脸,但眼皮依旧红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也没看床上的乾骜也,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哪?”乾骜也出声,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兰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回我自己的房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这里。”乾骜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命令,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生硬地补充道,“……你需要休息。这里……床更舒服。” 兰锟的背脊僵直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冷,带着无尽的讽刺。 “舒服?”他重复,依旧没有回头,“乾先生,你觉得,在你身边,我可能‘舒服’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激烈的摔门,但那轻柔的闭合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决绝,更冰冷。 乾骜也独自坐在空旷奢华的主卧里,胃药开始起效,疼痛逐渐缓解,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房间里还残留着情欲和暴戾的气息,也残留着兰锟身上那干净清冽的味道,如今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象征着他罪证的空气。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被兰锟指甲划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痕,又看向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 恨海无涯,情天难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开始。
第8章 即便是互相折磨,即便是捆绑着一起下地狱 清晨的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的寒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而苍白的光痕。 主卧里,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情欲与暴戾气息已然淡去,被一种更深沉、更空旷的寂静所取代。药效发挥作用,胃部的绞痛终于偃旗息鼓,但残留的钝痛和一夜疯狂后的虚脱感,让乾骜也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下颌线也绷得死紧。 他是被身边空荡荡的冰冷惊醒的。 几乎是瞬间,乾骜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血丝和未散尽的疲惫,但属于猎食者的警觉已然复苏。他伸手摸向身侧——冰凉一片,被褥平整,没有任何温度。 兰锟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连残存的睡意和胃部的不适都被一股更尖锐的恐慌取代。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赤足踩在地毯上,环顾空旷冰冷的卧室。 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走了?逃了? 昨晚的对话,那杯水,那些细微的、几乎让他以为出现错觉的停顿……难道都是假象?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杂着被背叛般的刺痛,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可目光扫过床头柜时,却骤然顿住。 那个空玻璃杯,还放在原处。 旁边,是拧好盖子的胃药瓶。 药瓶被很仔细地摆正了,旁边甚至放了一小盒未拆封的、保护胃黏膜的冲剂——这不是他常备的药,显然是新拿来的。 乾骜也盯着那瓶药和冲剂,胸腔里翻腾的暴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噎得他一阵胸闷。 他缓缓走过去,拿起那盒冲剂,指尖冰凉。 药是楼下家庭药箱里的,他认得。 兰锟去拿了药,还特意放在了这里。 他没有立刻逃走。 至少,在完成这个“多余”的动作之前,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的丝线,勉强拽住了他即将决堤的疯狂。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兰锟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别墅守卫森严,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大的可能…… 乾骜也快步走到衣柜前,随手扯了件深色的丝绒睡袍披上,系带时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他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地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那间属于兰锟的、被他锁了许久的卧室。 门紧闭着。 乾骜也在门口站定,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他没有立刻拧开,而是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拧动门把——锁着。 从里面反锁了。 这个发现,让乾骜也的心稍稍落回实处一点,但随即又提起。 他抬手,敲了敲门。 力道不轻不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兰锟。”乾骜也开口,声音因为一夜的消耗和清晨的干涩而沙哑,“开门。” 依旧没有声音。 乾骜也的眉头蹙起,耐心迅速流失。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口吻,但仔细听,似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不熟练的放软。 门内,兰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地毯上。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柔软的睡衣,头发半干,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被衣物遮盖,但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以及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却无法掩盖。 他听到了乾骜也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听到了敲门声,听到了他沙哑的声音。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进膝盖,闭上了眼睛。 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除了强迫,威胁,伤害,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还有什么? “兰锟。”门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数三声。一……” 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睡衣的布料。 “二……” 屈辱感夹杂着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用最强势的方式,逼迫他屈服。 就在乾骜也的“三”即将出口,手也即将用力拍向门板的刹那,门内传来了极轻微的、门锁转动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兰锟站在门后,垂着眼,没有看他,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和红肿未消,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但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角,又带着一种不肯折服的倔强。 他只开了条缝,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乾骜也看着这样的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怒意,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扫过兰锟苍白的脸,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最后停在他脖颈处未能被睡衣高领完全遮掩的、一抹淡淡的红痕上——那是他昨夜留下的。 心脏像是被那抹红痕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抽痛。 他放低了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依旧带着他固有的强势:“为什么锁门?” 兰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需要理由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事后的沙哑和疲惫,“在你这里,我连锁一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乾骜也被他的话噎住,眸色沉了沉。“昨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说出口的,依旧不是解释或道歉,“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别扭又生硬。 兰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满满的讽刺。 “我有没有事,乾先生会在意吗?” “我在意。”乾骜也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上前一步,手抵在门板上,阻止了兰锟想要关门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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