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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霆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娘说,这里有痣的人,前世是被人疼死的。” 李乐一瞪大了眼睛。 二十三年来,从没人这样对他,这是什么大变态?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是青帮的刀,是天津卫的笑面狐狸。 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薄过? 贺少霆感觉到他的僵硬,松开牙齿,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然后他松开手。 李乐一像是被烫了一样从浴桶里翻出去,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他回头看了贺少霆一眼。 贺少霆靠在桶壁上,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丹凤眼里映着灯光,还有李乐一狼狈的样子。 他面无表情地说:“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抽大烟,我崩了你整条街。” 李乐一翻窗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 他落地时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被塞回来了。 他低头看,玉佩上多了一道新刻的划痕,正好在兰花根部,像是给花添了一道旧疤。 李乐一攥紧玉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远处阁楼的窗户后面,贺少霆披着军装站在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目送那个湿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复生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看着少帅的背影,眼神暗了暗,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3章 身世 李乐一翻墙回到堂口的时候,阿九正蹲在后院等他。 见他浑身湿透,阿九愣了一下,比划:怎么了? “掉水里了。”李乐一把湿透的外衫脱了扔在地上,光着膀子往里走,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烧热水,我要洗澡。” 阿九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秒,又比划:你背上有个牙印。 李乐一摸了摸后背,确实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想起贺少霆咬他耳朵时,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疯子。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贺少霆还是在骂自己。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李乐一坐到桌前,把那枚玉佩放在灯下看。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兰花刻得精致,根部的划痕新鲜,能看出来是军刀刻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不通贺少霆为什么要拿这枚玉佩,又为什么要还回来,还偏偏在上面刻一刀。 阿九端了碗姜汤过来,比划:少帅为什么拿你玉佩? “不知道。”李乐一喝了口姜汤,辣得直皱眉,“可能脑子有病。” 阿九又比划:他咬你耳朵了? 李乐一差点把姜汤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 阿九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李乐一的左耳,比划:有牙印,红了。 李乐一摸了摸耳朵,果然烫得厉害。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说:“他是狗。”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赵四爷那边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催货,是送帖子。 赵四爷在泰丰楼摆了酒,请李乐一过去谈事。 李乐一看了一眼帖子,扔到桌上:“不去。” 来送帖的是赵四爷的干儿子赵虎,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说话倒是客客气气:“李少爷,我们四爷说了,上次码头那事是误会,想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误会?”李乐一笑了,“他赵四爷派人劫我的货,你说这是误会?” 赵虎脸色变了变,赔笑道:“那都是底下人不懂事,四爷已经把当事的人收拾了。您大人大量,赏个脸。” 李乐一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弯着,笑得和和气气:“行,既然四爷这么有诚意,那我今晚就去。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没变:“让四爷把那批货准备好,我顺便带回来。少一个子儿,我把泰丰楼拆了。” 赵虎脸上的肉抖了抖,应了一声,灰溜溜走了。 阿九比划:你真要去?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李乐一起身理了理衣裳,“不去显得我怕他。再说了,贺少霆昨天在醉仙楼那出戏一唱,现在全天津卫都知道我是他的人,赵四那个老东西不敢动我。” 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是他的人”? 阿九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李乐一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准备家伙,晚上带着兄弟们在泰丰楼外面等着。” 晚上七点,泰丰楼。 李乐一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耳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带着阿九和四个兄弟进了泰丰楼,赵四爷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 赵四爷五十出头,精瘦,一双三角眼,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像个慈祥的老头,可天津卫谁都知道他手黑。 “乐一来了,快坐快坐。”赵四爷笑着招呼,亲自给他倒了杯酒,“上次的事是我老糊涂了,底下人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李乐一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桌上:“四爷客气了。那批货呢?” 赵四爷拍了一下手,手下人抬上来两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军火。 李乐一让阿九去清点,数目对得上,一样不少。 “四爷爽快。”李乐一这才端起酒杯,跟赵四爷碰了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码头那块地盘,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赵四爷笑着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赵四爷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昨天贺少帅去了醉仙楼,说你是他的线人?” 李乐一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说:“四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身子骨不好。” 赵四爷笑了笑,没再问。 回到堂口,老鬼手里还盘着那两颗核桃。 “听说赵四那边把货还了?” “还了。” 老鬼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窗外突然传来枪响。
第4章 手枪 枪响来得突然。 李乐一第一时间扑倒老鬼,阿九已经拔枪冲出去,院子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赵四那个王八蛋。”李乐一咬着牙,把老鬼塞到桌子底下,“干爹你别出来。” 他从腰间拔出枪,贴着墙根往外走。 院子里自己的人跟赵四爷的人已经交上火了,子弹打得砖墙直冒火星子。 李乐一抬手两枪撂倒两个,翻过院墙,从侧面包抄。 赵虎带着十几个人从后门冲进来,手里端着机关枪,见人就扫。 阿九从屋顶跳下来,一刀抹了赵虎的脖子,可赵虎临死前扣动了扳机,一串子弹扫过来,打中了阿九的肩膀。 “阿九!”李乐一冲过去,把阿九拖到掩体后面,撕下衣襟给他止血。 阿九疼得满头大汗,还比划着让李乐一别管他。 李乐一红着眼睛,拎着枪冲出去,对着赵四爷的人就是一顿扫。 打光了两个弹夹,赵四爷的人终于退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自己的人也有三个受伤的。 李乐一浑身是血,站在院子里喘粗气。 老鬼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狼藉的院子,冷着脸说:“赵四这是要撕破脸。” “撕就撕。”李乐一把空弹夹扔了,声音冷得能结冰,“他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转身进屋,翻出地图,在赵四爷的地盘上画了个圈。 “今晚,把他的码头给我端了。” 老鬼拦住他:“你疯了?赵四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你现在动他,等于跟日本人宣战。” “那又怎样?”李乐一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他动了我的人,我要是忍了,以后天津卫谁还看得起我?”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要去可以,多带点人。” 李乐一没带太多人,就带了二十个。 人多了反而坏事,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凌晨两点,他带着人摸到赵四爷的码头。 码头上有十几个人看守,李乐一让人从两边包抄,十分钟解决了战斗。 他一把火烧了赵四爷的仓库,火光冲天,半个天津卫都看得见。 赵四爷气得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李乐一把电话线拔了,懒得听他废话。 回到堂口,阿九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躺在床上一脸苍白。 李乐一坐在床边,看着阿九,心里堵得慌。 阿九是他在街上捡回来的,那时候阿九才十来岁,又聋又哑,被人打得浑身是伤。李乐一把他带回来,教他用枪,给他饭吃。 这些年,阿九替他挡过无数次刀,从没皱过眉头。 “好好养伤。”李乐一拍了拍阿九的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狗不理包子。” 阿九笑了笑,比划:我要吃三笼。 “行,十笼都行。” 从阿九房里出来,李乐一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身世的事,赵四的事,还有贺少霆那个疯子。 他想起贺少霆咬他耳朵时说的话——“前世是被人疼死的”。 他使劲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远处传来军车的轰鸣声。 李乐一抬头,看见一列车队停在堂口门口,车灯刺眼得要命。 车门打开,贺少霆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军装,披着墨绿色的大氅,眉尾的伤疤在车灯下泛着冷光。 身后跟着沈复生和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李乐一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没动。 “少帅,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儿查户口?” 贺少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今晚烧了赵四的码头?” “烧了。”李乐一弹了弹烟灰,“怎么,他来您这儿告状了?” 贺少霆没回答,伸手拿掉他嘴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我说过,再让我看见你抽大烟……” “这不是大烟,是卷烟。”李乐一笑了,“少帅眼神不好使?” 贺少霆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里走。 “进去说。” 李乐一拦住他:“这是我家,我没请你进去。” 贺少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表情,可声音压得很低:“李乐一,你烧了赵四的码头,赵四背后是日本人,日本人明天就会来找你麻烦。你要是不想死,就让我进去。” 李乐一跟他对视了几秒,让开了路。 贺少霆大步走进去,沈复生跟在后面,经过李乐一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敌意,还有别的什么。 李乐一没多想,跟着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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