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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一冷笑了一声，把玉佩收进怀里。 第一天，消息陆续回来了。 刘麻子最近见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奉天那边过来的。 奉天是日本人的地盘，那边来的人，十个有九个跟佐藤有关系。 刘麻子收了人家一笔钱，数目不小，够他养半年的兵。 李乐一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还有呢？” 手下人又说，刘麻子最近跟老鬼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去老鬼的书房。 每次去都关着门，一谈就是大半夜。谈什么没人知道，但刘麻子每次出来都笑眯眯的，像是捡了金元宝。 李乐一点头，让手下人继续查。 晚上密道里，他把这些告诉贺少霆。贺少霆听完，眉头拧在一起。“刘麻子跟日本人搭上了？” “应该是。”李乐一靠在椅背上，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佐藤的人找的他。给钱，给枪，可能还给了别的。” 贺少霆沉默了一会儿。“老鬼知道吗？” “知道。还是不知道？”李乐一笑了，那笑容冷得很，“你觉得呢？” 贺少霆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老鬼不可能不知道。 青帮里的事，没有老鬼不知道的。刘麻子跟日本人搭线，要么是老鬼默许的，要么就是老鬼安排的。 “你打算怎么办？”贺少霆问。 李乐一看着油灯的火苗，看了一会儿。 “不杀他。” 贺少霆看着他。 “杀了他，老鬼还会找别人。”李乐一说，“不杀他，把他连根拔起来，看根底下还连着谁。” 贺少霆点了点头。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李乐一的手。密道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贺国璋派人去查李乐一的底细。 他从贺少霆跟李乐一闹翻之后就起了疑心。一个青帮的少主，值得他儿子三番五次地调兵？ 就算是为了军务，也太过了。他让情报处的人去查，查李乐一的出身、来历、底细，越细越好。 情报处的人去了三天，带回来一份厚厚的档案。贺国璋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 李乐一，籍贯不详，生年不详，两岁时被青帮老鬼从死人堆里捡回。 身上唯一的信物是一枚羊脂玉兰花佩。玉佩的来历查到了，前清肃王府的东西，某位格格的私人标记。 贺国璋的手停在那页档案上。 肃王府。格格。羊脂玉兰花佩。 他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档案，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贺国璋听了一会儿，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里的档案被他攥皱了。 顾敏之发现贺国璋不对劲。 这几天贺国璋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走神，喝茶的时候忘了喝，跟她说的话也少了。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贺伯伯是不是有心事”，贺国璋摆摆手说没事，但眼神在躲她。 顾敏之知道，贺国璋查到了什么东西。 她找了个机会，去贺国璋的书房送茶。书房的门半开着，贺国璋不在，桌上摊着那份档案。 顾敏之瞥了一眼，看见“肃王府”“格格”“玉佩”几个字，心跳快了几拍。 她把茶放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退了出来。 回到房间，她写了一封信，让丫鬟送去给贺少霆。 信上只有一行字：你爹在查李乐一的出身，查到了肃王府。 贺少霆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训练新兵。他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继续训练。 但他的手一直在攥着那颗纸团，攥到手心出汗。 晚上密道里，他把信给李乐一看。 李乐一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爹在查我。” “嗯。” “查到了肃王府。” “嗯。” 李乐一把信纸还给贺少霆。“你娘的事，他说过没？” 贺少霆摇头。“他从来不提我娘的事。我娘死了之后，他把她的东西全锁起来了，不许任何人碰。” 李乐一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苗。他的手指摸着腰间的玉佩，那道刀痕硌着指腹。 “你爹要是查出来我是谁……” “查出来又怎样？”贺少霆打断他，“你是谁，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李乐一。” 李乐一看着他。油灯的光在贺少霆脸上跳动着，照着他眉尾的伤疤，照着他眼里的认真。 李乐一没说话，靠过去，把脸埋进贺少霆的肩窝里。
第48章 海棠糕 第二天，老鬼把李乐一叫去书房。 “查得怎么样了？”老鬼盘着核桃，笑眯眯的。 李乐一把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刘麻子收了奉天那边的钱，跟日本人搭上了线。 他没有提老鬼可能知情的事，只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猜测。 老鬼听完，叹了口气。“麻子这是走错路了。日本人的钱不能拿，拿了就是汉奸。” 李乐一问：“干爹打算怎么处置？” 老鬼想了想，说：“先不急。麻子是老人了，给他个机会。你去找他谈谈，看他怎么说。” 李乐一笑了。“干爹让我去找他？他现在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才让你去。”老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青帮的少主，要有少主的肚量。麻子要是肯回头，就给他一条路。不肯回头，再动手不迟。” 李乐一点头说好，转身走了。 出了书房，他的笑就收了。老鬼让他去找刘麻子，不是让他去谈，是让他去送死。 刘麻子恨他入骨，他去了，刘麻子不会跟他谈，会直接动手。 老鬼要的就是这个，刘麻子动手，他反击，两个人打起来，两败俱伤。 阿九在院子里等他，右臂还吊着绷带。比划：老鬼怎么说？ 李乐一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他让我去跟刘麻子谈。” 阿九的脸色变了。比划：不能去。这是圈套。 “我知道。”李乐一说，“我不去。” 阿九松了口气。 李乐一站在院子里，看着老鬼书房那扇关着的门。“我不去。让他来。” 晚上密道。 贺少霆比李乐一早到。 油灯点上了，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 李乐一从密道口走出来，看见那包东西，挑了挑眉。“又带吃的了？” 贺少霆把油纸包推过来。“海棠糕。稻香村的，新出的。” 李乐一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六块海棠糕，粉红色的，上面撒着芝麻，甜丝丝的味道散开来。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又酥又软，甜而不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老买甜的？”李乐一嚼着海棠糕，腮帮子鼓鼓的。 贺少霆看着他。“你爱吃。” 李乐一愣了一下。他的嘴角还挂着海棠糕的碎屑，桃花眼弯着，确实在笑。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有。” “你笑了。”贺少霆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把糖渍抹掉了。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李乐一被他擦得耳朵发烫，低头又拿了一块海棠糕，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贺少霆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李乐一吃海棠糕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密道里只有油灯的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一个看。海棠糕吃了四块，还剩两块。 李乐一用油纸把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 “留着明天吃。”他说。 贺少霆问：“好吃吗？” 李乐一想了想，点头。“好吃。” 刘麻子没有等李乐一来找他。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老鬼了。带着一个人，奉天商会的代表，姓林，说是来做生意的，实际上是佐藤的人。 老鬼在书房里见了他们。刘麻子开门见山：“大当家，李乐一这小子不能留了。他跟贺少霆不清不楚，早晚把青帮卖给军政府。” 老鬼盘着核桃，没说话。 刘麻子又说：“佐藤先生愿意跟青帮合作。钱、枪、人，要什么有什么。条件是，李乐一必须除掉。” 姓林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老鬼面前。 “大当家，佐藤先生说了，只要您点个头，奉天商会跟青帮的生意，从今天就开始。” 老鬼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没有拿起来。 他盘着核桃，盘了很久。 “麻子。”老鬼说，“乐一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刘麻子急了：“大当家……” “我说了，等我消息。” 刘麻子不敢再说了，带着姓林的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老鬼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撕了，扔进纸篓里。 老鬼叫来了刀疤脸。 “去查。查刘麻子跟佐藤到底谈了些什么。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刀疤脸点头，转身要走。老鬼又叫住他。 “李乐一那边呢？” “还在查。他很小心，密道的事还没找到证据。”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 刀疤脸走了。 老鬼坐在太师椅上，盘着核桃。他想起李乐一小時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攥着那枚玉佩不肯撒手。 他教他认字，教他使枪，教他杀人。他以为自己养了一把听话的刀。 但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会割手。 老鬼闭上眼睛。 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停了。 李乐一没有闲着。 他让手下的人把刘麻子的地盘全摸清楚了。 几个码头，几条街，几个仓库，多少人手，多少条枪，全列在一张单子上。 阿九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左手已经能写字了。 他用左手写了一份名单，是刘麻子手下几个头目的名字。李乐一看了名单，圈了三个。 “这三个，能拉过来。” 阿九比划：怎么拉？ “给钱。给地盘。给他们想要的。” 阿九又比划：刘麻子怎么办？ 李乐一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刘麻子不着急。他背后的人，比他有意思。” 阿九看着他，等着他说。 “佐藤。”李乐一说，“刘麻子只是佐藤的一颗棋子。我要的是佐藤。” 阿九比划：贺少霆知道吗？ “知道。”李乐一说，“他那边也在查。佐藤上次跑了，这次跑不了。” 阿九点头，不再问了。 李乐一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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