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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老鬼面前。“奉天商会的股份，百分之十。够您这辈子花了。” 老鬼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盘着核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阿九潜在船底的水里，抓着船舷上的铁链，耳朵贴着船板。 水很凉，凉得他嘴唇发紫，右臂的旧伤被水泡得发疼，但他一动不动地听了半个时辰。 他听到老鬼说“李乐一的人头”，听到佐藤说“半个月”，听到贺国璋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等三个人下了船，他从水里爬上来，蹲在岸边吐了好几口水，浑身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他蹲在草丛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堂口跑。 阿九冲进李乐一的院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乐一正在换药，看见阿九的样子，手上的纱布掉了。 阿九比划：游船。老鬼。佐藤。贺国璋。 他比划得很快，手指在发抖。李乐一看得眼睛都不敢眨，像是看一封加急电报。 三个人坐一条船。老鬼要用你的人头换日本人的支持。半个月之内。 李乐一坐在床沿上，看着阿九比划完最后一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纱布落在地上的声音。阿九站在他面前，浑身还在滴水，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比划：少爷。跑吧。 李乐一抬起头，桃花眼弯着，笑了。“跑什么？我跑了，青帮就是他的了。” 阿九急了，又比划：他要杀你！ “我知道。”李乐一站起来，把外衫披上，动作牵动了右肩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他要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到他身边第一天起，这把刀就悬在头顶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阿九。 “但我不跑。”他说，“我要先下手为强。” 当天晚上密道，李乐一把阿九偷听到的消息全告诉了贺少霆。 贺少霆听完，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眉尾的伤疤像一道被火烤过的裂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半个月。”贺少霆说。 “半个月。”李乐一靠在椅背上，脚翘到桌上，桃花眼弯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半个月之内，他不动手，我也要动手。” 贺少霆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动手？” “老鬼在青帮不是铁板一块。刘麻子死了，他的旧部有一大半不服老鬼，只是没人带头。” 李乐一把脚放下来，凑近油灯，手指在桌上画了几个圈，“这些人的地盘、生意、人手，我都清楚。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拉。” 贺少霆想了想。“需要我做什么？” “按兵不动。老鬼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插手。你一动，他就有借口说我勾结军阀。”李乐一看着贺少霆，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这次是青帮的事，我自己来。” 贺少霆看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李乐一的手从桌上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你自己来。但别死了。” “死不了。” 贺少霆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手指上。李乐一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回来。 李乐一开始拉人。名单是阿九列的，刘麻子的旧部，大大小小十几个头目，管着码头、烟馆、赌场、妓院，手里加起来有上千号兄弟。 第一个找的是张胡子。张胡子是刘麻子的拜把兄弟，在码头上管着两个泊位，手下百来号人。 刘麻子死了之后，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怕李乐一清算他。
第56章 戒指 李乐一约他在泰丰楼吃饭。张胡子到的时候，李乐一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壶酒。 李乐一穿着月白长衫，右肩还缠着绷带，但动作自然，看不出受过伤。 “张叔，坐。”李乐一给他倒酒，“好久没跟您吃饭了。” 张胡子坐下，端着酒杯，手在抖。他不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什么。 李乐一跟他碰了一杯，开门见山。“张叔，刘麻子的事，跟您没关系，我知道。您的地盘您继续管，生意照做。但有一条……” 他放下酒杯，桃花眼弯着。 “从今天起，您听我的。” 张胡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点得很用力。“李少爷，我听您的。您说往东，我不往西。” 李乐一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谈。 给钱的给钱，给地盘的给地盘，给面子的给面子。 十几个头目，拉过来了大半。剩下几个死忠刘麻子的，他也不急，让人盯着，等老鬼倒了自然也就服了。 阿九每天跟着他跑，右臂的绷带还没拆，左手拿着匕首，寸步不离。 老鬼发现了李乐一在拉拢人。 刀疤脸给他报的信，说李乐一最近频繁接触刘麻子的旧部，请吃饭、送东西、许好处，动作不小。 老鬼盘着核桃，听完报告，笑了。 “他在自保。”老鬼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到处找帮手。随他去。” 刀疤脸问：“要不要拦着？” “不用。”老鬼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拉再多的人也没用。青帮的钱在我手里，枪在我手里，人也在我的手里。他拉几个头目，翻不了天。” 老鬼太自信了。他在青帮坐了三十年的交椅，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李乐一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再狠也只是个孩子。 他忘了那孩子现在已经二十几岁了，忘了他手里也有枪有人有地盘，忘了他跟贺少霆的关系能调动军政府的资源。 他忘了自己老了。 刀疤脸看着老鬼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他出了书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眼神暗了暗。 密道里，贺少霆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红木的，上面刻着兰花的纹样。 李乐一正在桌上看地图，抬头看见那盒子，挑了挑眉。“又带吃的了？” 贺少霆没有回答。他坐到李乐一对面，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花纹，干干净净。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贺。 李乐一看着那枚戒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贺少霆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李乐一的左手。 李乐一的手指缩了一下。 贺少霆看着他。“别动。” 李乐一没有动。贺少霆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不大不小。银色的圈箍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像原本就该在那里。 “什么时候买的？”李乐一问。声音有点哑。 “上次去北平的时候。” “买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才给我？” 贺少霆握着他的手，拇指摩挲着戒指。“怕你不收。” 密道里很安静。李乐一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光在油灯下跳动着。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戒指还在。 “现在收了。”李乐一抬起头，桃花眼弯着。 贺少霆的手收紧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低头吻住了李乐一。 李乐一的手抓着贺少霆的衬衫，攥得很紧。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有一点凉，但很快就暖了。 密道里，贺少霆带了一瓶酒。不是平时喝的白酒，是洋酒，瓶子上写着洋文，李乐一看不懂。 “哪来的？” “顾敏之送的。说是法国的，叫什么白兰地。” 贺少霆用军刀撬开瓶塞，倒了两杯。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油灯下泛着光。 李乐一端起来闻了闻，一股葡萄的甜味混着酒气，跟他平时喝的烈酒不一样。 他喝了一口。不辣，但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一些，尝出了味道。 “好喝吗？”贺少霆问。 李乐一点头。“还行。” 贺少霆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了大半瓶。李乐一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左耳的红痣在红晕里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睁半闭，手指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贺少霆看着他，嘴唇落在他左耳的红痣上。 带着酒气，带着烟味，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李乐一没有推开。他的手攥紧了贺少霆的衬衫，指节泛白。 贺国璋的调令正式下来了。月底之前，贺少霆必须去北平报到，接管北平的防务。 贺少霆在书房里看那份调令，看了两分钟，然后撕了。 沈复生站在旁边，看见那张纸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落了一地。 “少帅……” “不去。” “大帅那边……” “我说不去。”贺少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砸钉子。 沈复生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没有说话，把碎纸片叠好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着。他想，少帅变了。 以前少帅从不违抗大帅的命令，他说往东就往东，他说往西就往西。现在为了一个人，连军令都敢撕。 沈复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贺少霆和李乐一之间的事，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贺少霆把撕调令的事告诉了李乐一。 李乐一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照着他手指上的银戒指，一闪一闪的。 “你爹会气疯。”李乐一说。 “气就气。” “他会把你军装扒了。” “扒就扒。” 李乐一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贺少霆的脸，手指从眉尾的伤疤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贺少霆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贺少霆。” “嗯。” “你要是没了军装，你什么都不是。” “我还是你的人。” 李乐一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靠过去，把脸埋进贺少霆的肩窝里。 贺少霆搂着他，手臂收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密道里很安静。油灯芯烧到了头，火苗跳了两下，灭了。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57章 软禁 贺国璋把贺少霆软禁了。 调令被撕的第二天早上，贺少霆推开卧室的门，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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