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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晨苦笑一声:“我本来去的是产业园,结果你们厂里同事说你不住那,我又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是你们公司一个叫’李博’的告诉我地址,我才找过来的……” 他望着门上的猫眼,想着或许时廷桢正从这个小圆圈里往外瞧他。 褚晨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能见面说么,我其实——” “不方便。” 门里的人却截断他的话音:“我马上要睡了。” 紧接着,像是印证似的,褚晨听见一阵拖鞋趿拉着走远的声音。 情急之下,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赶紧上前用力拍了下门,喊道:“我知道高中后来的事了!赵宇!和你的左手!” 刹那间,时廷桢止步,回头看向门口。 有那么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靴子落地的声音。 褚晨最终还是被迎了进去。 这个小房间不像时廷桢一样选择了妥协,翘起的木地板便第一个表达了对闯入者的不满,一踩上去便会发出曲折幽怨的哀鸣,褚晨只能将后面每一步都迈得更加小心翼翼,走到最后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房间也并不大,几步路的距离就走到了中心位置,将整个屋子的布局构造尽收眼底。 房间灯光很暗,两扇卧室门紧闭着,门上发霉的地方用报纸包住,墙面斑驳脱皮,靠近阳台的一侧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绿色的一圈圈印记,不靠近都能闻见苔藓呼吸散发的潮气。 褚晨不由得想起手机里曾经刷到过的那些博主拍摄的,火车站附近,三四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 里面的环境跟现在差不了多少,一样的昏暗无光,一样的霉变潮湿,一样的贴着磨砂膜,透不进光的窗户。 褚晨转头望向时廷桢,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先前在李珍家因为愤怒而积攒翻涌着的气血已然平息下去,一阵寒意袭来,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他想问时廷桢你就住这里?然而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冷不冷?” 因为他看见时廷桢尽管穿得一件叠一件,甚至有几分臃肿的样子,却依然在冷风吹进来的时候跟他一样不自觉抖了一下。 时廷桢愣了愣,然后表情恢复如常,他摇头,走到阳台,从窗前搭着的晾衣绳上挑了件洗好干透了的羽绒服递给褚晨。 “我这取暖器坏了,是有点冷,你将就着披一下吧。” 褚晨没有嘴硬逞强,接过衣服披在身上。 “当初的事,你从谁那听来的。”时廷桢问。 “你为什么没住保租房?” “你跟赵宇有联系?” “李博说你缺了附件材料,是什么?” 两人就这么轮番地把问题抛出去,谁也不肯先回答。 时廷桢看着褚晨,半晌,他才低头笑了一下,似是妥协。 “我不是正式员工。” 时廷桢耸了耸肩:“我在万山其实就是个外包的合同工,所以没资格申请保租房。” 褚晨呼吸一滞。 见他环顾四周,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时廷桢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吓人了?这环境。” 褚晨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其实已经算不错的了。”时廷桢说,“这边一个月房租才几百块,市区的话一千三四可能都打不住。” “……这也算不错?” “当然,对你来说是有点难以接受了。” 也许是明白再没什么遮掩的必要,时廷桢索性便将一切都摊开了。 “最开始我的钱只够租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屋子很潮,夏天最热的时候甚至能滴下水来,墙上也到处都是青苔。” “小静娇气,因为环境不好还生了病……后来就搬到了地上,租了一个两居室的骨灰房,月租三百,其中一个卧室不能动,因为摆着房东家里人的骨灰,另一间就给小静睡,我睡客厅沙发。” “那怎么又换成现在的了?” “原先那个房东不租了。” 褚晨一阵恍惚。 他觉得这间屋子实在太潮,以至于就这么一小会,身上的羊绒大衣就已经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像山一样压住他。 “我交代完了。” 时廷桢又从晾衣绳上挑了件也是洗干净的长外套,走回客厅:“该你了。” “……我见了杨鹏。”褚晨最终还是如实回答。 时廷桢反应了几秒才想起他说的是谁,轻轻笑了一下,感叹道:“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很多事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他把外套铺在行军床上——这个小房间里除了个小马扎,能坐的地方也就剩下一张靠在墙边的行军床。 “坐这吧。”他说。 褚晨看着那件被平展摊开的外套,忽然想起,高中自己第一次去时廷桢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尽管已经换了洗干净的床单被套,但他还是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衣服。 衣服是新的,拿出来的时候吊牌都没剪。 自己舍不得穿,却拿来给他垫在床铺上。 说是这样干净些。 褚晨把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坐下:“……不脏。” 时廷桢没理他,重新坐回电脑前:“你的大衣看起来面料挺贵的,应该只能干洗吧,还是小心点好。” 说完,他把先前没补完的资料重新搁回腿上,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写写改改,褚晨眯起眼睛一看,是这两天要求万山补交的尽调资料。 这个房间甚至连个桌子都没有,两个大的纸箱拼起来,只要是平的,就当它是张桌子。 时廷桢专注地盯着摆在“桌上”的电脑,因为没有放腿的空间,所以只能坐远一点,佝偻着背,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不舒服,偶尔还会低头用手在纸面上划拉几下,似乎是在对比上面的文字。 用的右手。 旁边的水杯把手,吃完没收的碗筷,另一边地上电磁炉边架着的锅铲,方向无一例外,全是朝右的。 时廷桢以前是左撇子。 褚晨记得曾经他们上学那阵,有一回老师晚了十几分钟下课,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有最远处高一学生那,时廷桢旁边还有几个座位。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走过去放书包占座,正好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他: “好奇怪啊,他怎么用左手吃饭。” “对啊,就算小时候有人用的是左手,也都被家长矫正过来了,说不然以后大家坐一桌吃饭还会跟别人的筷子打架,显得太没教养了。” 后来在一起,他害怕别人说时廷桢,右手边的位置永远都留给他。 但应酬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时廷桢丢掉十几二十年的习惯轻松得像随手扔个垃圾。 褚晨脑袋开始一阵阵地犯晕。 “……你的左手,现在还会疼吗?”他听见自己问。 时廷桢想也不想地摇头:“不疼啊,都过那么多年了。” 褚晨沉默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略显艰涩:“昨天你送那个记者去产业园做采访,我看见你帮他们的摄像搬东西了。” 时廷桢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是扯到伤口了吗?” “原来你看见了啊。” 时廷桢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疤痕,不过颜色已经淡了,所有手指中间的那处指关节都比其他地方要粗,仔细看还有点扭曲。 他又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试着想握成拳状,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都能感觉到留了一些空隙,握不满。 “其实我当天就去了诊所,但后来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复查,也没办法按医生说的静养休息,所以恢复不是很好……下雨天会酸,提重的东西会疼,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时廷桢笑了笑:“其实还能用,但不想被人看出来,就换手了。” “……” “赵宇呢?” 褚晨问:“他被处理了吗?” 时廷桢点头:“学校把他家长叫来了,赔了五百块钱。” “然后呢?” “没了。” “没给处分?” “没有,他爸妈后来给学校捐了栋教学楼和一堆实验器材,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就这么过去了?”褚晨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嗯。” 褚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继而短促地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实在比哭都难看,马上被他抬手捂脸压住了。 时廷桢把脸重新转回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却好像都变成了跳动的鬼画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起身从行军床下摸出一包烟,然后走到阳台边上,从里面拿了一根出来。他拉开窗户,风立马灌进来,本就稀薄的热气这下更是荡然无存。 时廷桢把胳膊搭在窗沿边,小半个上身探出去,他点燃香烟,动作很轻,寂静的夜色里几乎听不见打火机的响动。 “时廷桢,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觉得你挺乖挺上进的,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本来是没有资格来岳川念高中的,只是因为中考成绩好,所以才破格录取!拿着教育部门给的奖金,享受着学校的补助拨款,你就这样对我们老师,这样报答国家?” “学校领导开会,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有这学期的学费补助也停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 “你怎么这么倒霉,新换的同桌居然是时廷桢诶!不过也挺好的吧,你不是之前还喜欢过人家嘛,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搞什么啊,你也太会幸灾乐祸了吧!他可是同性恋诶,脏死了,万一传染艾滋怎么办!哎呀好烦,我怎么跟老师说换位置啊!” “我就说怎么学校里有女生给你送情书从来不见你搭理,原来是喜欢和男的搞在一起,还真是看不出来!” “哎二椅子,是这么叫吧,你在褚少爷面前也会穿裙子,涂口红吗?” “这样的眼福也别光让他享受啊,我这刚好有件裙子,兄弟们,去问隔壁班哪个女生要个口红过来,给他涂上,咱们也看看褚少爷之前过的什么好日子……”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二一班的时廷桢。我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为我之前在学校里的不端言行作深刻反省。” “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尤其我校更是教学资历深厚的百年学府,近期却因为我的恶行导致学校陷入争议,令老师同学们蒙羞,我对不起大家,是我没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放任自己误入歧途,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时廷桢弹了下烟灰,猩红的火光落进夜色里,像是星星坠入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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