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的。” 褚晨定定地望着他,似是想通过表情判断时廷桢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半晌,他才轻轻吁了口气,肩膀也跟着不明显地松垮下来。 褚晨掩饰性的笑了一下,重新把脸转回窗外:“我觉得我们可能在送礼的理解上有点偏差,要不你再把东西拿出来仔细看一眼吧。” 他刚刚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余威尚存,时廷桢有些心惊,尽管茫然,却不敢不照做。 他先是把酒拿出来,紧接着又伸手去捞两个烟盒,但一上手,时廷桢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重了。 他下意识看向褚晨,目光里带着疑惑和询问,然而褚晨只是抱臂在那站着,并不看他。 时廷桢只好用了点力气自己把烟拿出来,拆开包装,然而只是看清的一瞬间,他周身血液仿佛就凝固住了。 里面放的不是烟,是一扎一扎的百元钞票! 时廷桢又把另外一条烟也拿出来,里面同样装的是百元钞票。 但这还没完,随着纸袋里大体积的东西被清空,底部的信封就露了出来,时廷桢隐约猜到了里面有什么,但不敢确定,只得继续拆,然后一张银行卡掉了出来,密码则就写在信封的背面。 时廷桢把卡捡起来,是新办的。 “我刚去了趟银行,你猜卡里有多少钱?” “二十万。” “我能不能再确认一遍,你以前没经手过这种’礼物’,对吧?” 褚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很平静,却像是在时廷桢耳边炸开一样,炸得他瞬间头皮发麻。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这偌大而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到了杂音。 有看守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有火焰炙烤皮肤的声音,有跨越记忆的遥远地方传来的,带着痛苦的嘶吼与尖叫……无数道声音交织盘旋在脑海里,仿佛都告诉他一句相同的道理: 地狱之下仍有地狱。 时廷桢的冷汗当即便冒了出来。 “我没经手过!” “我就帮忙买过一次茶叶和一次烟,都是我自己去茶庄称,去商店买的。” 我确定里面没别的东西,买完就直接拿给客户了……” 时廷桢喉咙发紧,不敢看褚晨,也不敢看桌上的东西,语无伦次地解释完,又忍不住替公司申辩。 “上面这次应该也只是被逼急了,这几年你也知道,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我们效益一直不是很好,已经降过两次工资了,就盼着这次能稍微挣点,结果又听说华耀不给投资……” 他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语言在此刻显得是那么单薄和苍白,没有证据,一切似乎都只在褚晨的一念之间。 “别闹大,行吗?” 时廷桢最后几乎是哀求道。 太阳就出了早上那么一小会,中午吃过饭就又被云遮住了,天气重新变得阴沉起来,房间窗帘先前被褚晨拉上了一半,更显沉重和压抑。 褚晨一直没说话,会议室里如死一般寂静,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他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你拿走吧。” 褚晨用力闭了下眼,道:“这些东西没其他人看见,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时廷桢松了口气。 “但是,” 时廷桢心又提起。 褚晨顿了顿,说:“回去告诉你们领导,没有下一次了。” 时廷桢狼狈又慌乱地点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生怕下一秒褚晨就反悔。 时廷桢近乎粗暴地把钞票塞回烟盒,包装纸在蛮力下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红色的钞票边缘。时廷桢不敢看,只是飞快地把烟盒塞进袋子里。 明明做这些事的人不是他,他却表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共犯。 无意间,他碰掉了桌上的一纸文件,时廷桢蹲下来捡起,然而等看见上面内容时,他就又说不出话来了。 是尽调报告的草稿,结尾赫然写着“风险极高”几个大字。 褚晨注意到他突然停下的动作,走过来,从时廷桢手里把纸抽走,看了一眼后扔进碎纸机里。 “也不算是传闻。” 褚晨说:“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的时候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应该就是那时候传出去的。不过我在电话里只说了风险很高,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不投资了。” “那你的意思是……华耀会投资?” 时廷桢尾音上扬,虽有迟疑,却听得出抱了很大期望。 “……不建议。” “为什么?”时廷桢攥紧手心,“我听说你们去厂区考察的那天政府的领导也来了,说考虑给我们这个项目专项扶持,如果能干好,起码能带来上千万的税收。为什么不建议投资?” 褚晨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全盘托出。 “前天我和你们去厂区参观,路上就看到好几个同类型的项目也在建设,我大概数了一下,一共九个项目,如果全部建成,这块地水泥总产能每年能有一千万吨,但是需求只要一半,还是经济效益好的情况下才这么高。” “其次,为了开采石灰石原料和取水方便,你们厂区修在绕城河附近,旁边就是一个风景旅游度假区,你还记得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我让你们找的环保审批书吗?你们经理前拖后拖,后面给了我一份伪造的,电子版和纸质版页码都对不上,你们其实根本就没拿到当地环保部门的审批对吧。” “至于用地手续不齐全之类的小问题就不说了……”褚晨顿了顿,“所以综合来看,这个项目虽然背书不错,但劣势也非常明显,华耀没有理由去背负那么多不确定,而且是大概率的风险。” 时廷桢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褚晨说的那些不足其实也都是岳川中小企业的通病,虽然不能说是无伤大雅,但至少不会在盈利方面有什么过大的影响,甚至据他了解,这个项目在岳川同类型企业中还挺有竞争优势,但好像一从褚晨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毫无价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时廷桢忽然疲倦极了,心上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他以为这么些年一直跪着活的活法早让他把自尊丢干净了。 却原来不是啊。 原来在褚晨面前,尤其是褚晨面前,他还是想站起来的,他还是想保留哪怕一点点自尊的。 他本来不想破罐子破摔的。 ====
第13章 报应 片刻后,时廷桢示弱似的垂下头。 “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华耀如果不投资,公司下个月就要开始裁员了。像我这种厂里的一线,第一批就会走。” “昨天……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并不富裕,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他轻声道。 褚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移开目光,脸上浮出些许鄙夷,但不是对着时廷桢的。 “你们公司也挺逗的,”褚晨嗤了一句,“不想着搞好效益,整天钻研送礼。” “……” 顿了顿,褚晨又问:“那你平时在厂里工作的时间多还是在公司的时间多?” “厂里。” 时廷桢补充:“这段时间是办公室一个同事休产假去了,所以才把我调上来临时补空。” 褚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了片刻,他开口道:“我看了你们公司的人事制度,想往上走太难了,几乎就不可能,一直干一线也没什么发展空间,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去别的公司看看。要是一时半会没碰见合适的,我可以先帮你联系我朋友,他——” 话没说完,时廷桢低声打断道:“我干不了别的,只能……” “我帮你找不复杂的那种。”褚晨坚持。 时廷桢仍摇头。 “就非得在这家公司?” 褚晨很不理解:“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公司刚刚才在法律的红线上走过一圈。如果今天我不愿意私了,就这么把东西提到公安去,你觉得你还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吗?” “而且就这件事,你说你买的时候是普通的烟和茶叶,我信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如果是其他不认识你的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也是这种想法吗?” “或者干脆假设再严重一点,万一你们公司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有一天东窗事发,客户出来指认说你时廷桢就是买烟的那个,是亲手把礼物袋子交到他手上的那个人,指认你时廷桢就是直接责任人,你怎么办?你说得清吗?你拿什么说清楚?” 尽管褚晨已经非常尽力在克制,但他的语气听上去依旧很冲。 时廷桢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些都是没发生的事。” 褚晨很是无奈:“好,你觉得这些和你没关系,我想太多,那我说点和你有关系的。” “昨天早上,我们进了万山的工厂,梁妍灰尘过敏了。” 时廷桢抬起头。 “虽然也有她不戴口罩的问题,但我看了时间,我们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而且没开生产设备,你们工厂的除尘设备应该是早就坏了吧。” “在这种环境里长时间工作,我不觉得只靠一个简单的一次性口罩就能避免所有的身体损伤,更何况还不是专业防尘的。” 褚晨说话的时候故意说一句停几秒,想看时廷桢的反应,但他就只是杵在那,什么话也不说。 好像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良久,时廷桢才开口。 “……我需要钱。” “钱比你的命还重要吗?”褚晨简直不能理解。 他看着时廷桢,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一旦得了尘肺,是不可逆——” “我知道!” 时廷桢突然就激动了。 他抬起头,几乎不错眼地盯着褚晨,眼眶通红,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手也在身侧攥得很紧。 如果不是褚晨看了他年底的体检报告,险些要以为时廷桢是确诊了才会反应这么激烈。 时廷桢直直地望着他,嘴唇上下翕动着,不知道是有话想讲还是只是单纯地在颤抖,有好几次褚晨都觉得他几乎就要说出什么了,然而最终并没有。 时廷桢只是激动了片刻,便垂下眼,把自己的情绪又艰难地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我没得选。” “万山还欠了我两个项目的奖金,而且离职没有赔偿,我必须在这待着……我要用钱。” 褚晨盯着时廷桢看了一阵,忽然就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时廷桢没回答,只是低低地笑,很无奈的样子。 褚晨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如果你遇到了难解决的事,可以告诉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如果是缺钱,我一定给得出来,多少都给得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