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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没说谎,高中时候的事,他是真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见到了褚晨。 那些遥不可及的记忆犹如沉底的泥沙,随着褚晨的出现而再次被翻到水面,激荡着变得鲜活。 他从没想过十多年过去,他居然还能想起当初的场景,说话的人用着怎样的语气。 他记得后来从出租屋搬回学校宿舍,经常能在自己被褥上看到明显的鞋印。 有时候枕头边和床单中间还有碎玻璃渣,被人故意碾得很细,得专门用扫床的刷子才能发现。 大多数时候他都习以为常地忍受下来,偶尔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去,跑到两人曾经租住的小区,坐在对面单元的楼梯口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小房间里映出的灯光。 其实房间早就换了新的租客,灯光也照不到他身上,但只要看着,就觉得自己勉强还能凑出个人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靠着“以后长大就好了”的想法默默忍受着,仿佛长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 不过长大以后,以前的问题也确实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因为相较后面遇到的所有,一切都太过微不足道了。 苦难早就磨钝了他的神经。 可能人就是这样,逐渐能忍受自己曾经无法忍受的东西,无论生理还是心理,这大概算是生命的另一种魅力。 房间那头的行军床上,褚晨依然保持着俯身用手捂住脸的姿势。 半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带着些许濒临崩溃的喑哑:“我记得当年……李振庭除了给你爸联系医院做手术,不是还给过你五万块钱么,怎么还需要去打工……” “钱不够。” 时廷桢吐出一口烟雾:“我昨天不是说了么,我爸术后病情恶化了。” “他在ICU里又待了一段时间,那些钱全搭进去了,还不够,又问人借了不少。” “所以你也就没读大学?” “一年学费就要一万多,我念不起。” 时廷桢把烟丢掉,转过身面对褚晨,平静地说:“小静还得读书,念完初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也得用钱,家里只有我妈一个,撑不住。” 褚晨把手放下来:“……大学不是也能做兼职吗?” “没办法照顾人,离家太远了,来回跑不赢。” 褚晨觉得时廷桢开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笔直地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誓要把他的心扎成一道血肉模糊的筛子。 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凌迟。 然而对面站着的刽子手脸上却仍在笑着,一开口,便又落下一刀。 “你是不是还准备问我,知道远为什么还要报北京?” “我只是想赌一口气而已。”时廷桢说,“你也知道,永宁村条件不好,我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考上了高中的,后来学校闹的笑话传回村里,人人都说……” 他声音顿住,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几次尝试,但有些话到底说不出口。 “他们骂得越凶,我就越想证明,不管怎样,起码我没有他们形容得那么不堪。” “村里人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北京。” 时廷桢笑了下,语气里透着平静的无奈:“不过最后还是想错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好说坏都可以,都没有代价,我却满脑子只顾自尊,忘了考虑后面要怎么活。” “到底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分不清什么才最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李叔当年说得没错,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褚晨不说话,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腕交叠垂在身前,头也埋得更低了,像一只受伤了蜷缩在角落,舔舐不到伤口,只能默默忍疼的小动物。 时廷桢看着看着,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褚晨手腕上的那根皮筋依然黑得扎眼,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也不想提。 可能问了就代表在乎。 他不想让褚晨觉得他还在乎。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旧事重提没什么意思,现在大家都各有新生活,就到此为止吧。” 时廷桢把褚晨搁在桌上的手机递给他:“给你同事打个电话,这边晚上打不到车,让他们来接一下你。” ====
第11章 窥破(下) 褚晨摇头:“我手机上有打车软件。” “有人打过,不接单。” “……” 褚晨突然就崩溃了,他一把攥住时廷桢的手:“时廷桢,你其实一直在骗我对吧,你刚刚是骗我的吧!” “当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要李振庭的钱,是不是全都是你自己东拼西凑借来的,这些年一直在还,所以才把日子过成这样……” “过得这么……” 褚晨说不下去了,感觉嗓子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来声音。 他盯着时廷桢,想从他的表情里寻到哪怕一丝破绽,然而并没有。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永远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即使偶尔波动,也是死水微澜。 褚晨颓然地闭了下眼,时廷桢的手冰得吓人,握在手里像石头一样。 他把时廷桢的手摊开,借着灯光打量上面经年累月的伤疤。时廷桢几次想抽走,但每次都被用更大的力气拽回来,无奈只得任由他看。 “你说下雨天手会酸……那住在这种地方,手难受么?” “习惯了。” 片刻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时廷桢手心里。 三九寒冬,房间就算再怎么潮湿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渗水。 时廷桢呼吸停顿一瞬。 是褚晨哭了。 他垂眼看着那双用力抓住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没有伤痕,没有茧,也没有像他手上那样难看的冻疮。 一双标准的、没干过什么重活、养尊处优的手。 十五年前,他不止一次地与这双手十指相扣,那潮热的手心触碰过自己的眉眼和身体,他们互相拽着对方往前跑,以为跨过了沟坎障碍,以为将对方拉出了深渊,以为只要彼此不松手就能到达魂牵梦萦的彼岸。 如今他们站在彼此对面,却已然是天堑般的距离,他再次感受到这双手的温度,却只能站在原地,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他们早已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 “李叔给的那五万,我用了,真没骗你。” 时廷桢把视线投向褚晨身后的墙,好像在看上面某个具体的点,又好像是看着一片虚空。 他轻轻地笑,带着呢喃一样的语气:“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 “我不该去国外的……我当时不应该走的……”褚晨哽咽着。 “说什么傻话。” “最开始我一直生你的气,也的确期待过我走以后你过得不如以前开心快乐,甚至我还不怀好意地希望你再辛苦一点……” “不是报复,我只是太无能为力了……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会想起我,才会发现我其实也还算不错。” “我想你回头,我不想分开……” 褚晨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 “但你想过的是那种普通世俗的生活,我给不起,也不敢打扰你,怕你会更讨厌我……” “但我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时廷桢……我没想过……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 时廷桢替他擦掉眼泪:“这世上本来就有舍也有得,你知道其实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付不起亲人病重时候的那笔医疗费吗?” “所以我其实还挺高兴的,而且我用的手段也并不光明,当时还伤害到了你,真正计较起来,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褚晨哀哀地摇头:“这对你不公平……” “哪有绝对的公平?” 时廷桢轻轻勾了勾嘴角。 这世上就是有人出生便能享受一切,有人出生便要承受一切,有的狗可以把人舍不得吃的牛肉饼当做日常三餐,有的人就连生存的阳光、水和氧气都要掏钱买单。 这些账没法算,也算不明白。 “我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是不存在什么同一起跑线的。” 他望着褚晨:“大家各有各的赛道,得把已有的优势转化成真正的地位和砝码,得在属于自己的跑道上奔跑。” “那你呢?” “我们就是两条不同的跑道。” 楼下的野猫许是吃饱喝足,去别地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睡觉,再没听到别的动静,屋子里只有褚晨刻意压抑的哽咽声,窗外月光惨白一片,但照不进来,被窗户上贴的磨砂膜隔绝在外。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但凡是能反光的地方都贴着磨砂膜,不知道是房东所为,还是现在的租客在刻意回避所有的光明。 他不需要看见光,因为前方再没有柳暗花明。 过了好一会,褚晨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时廷桢再次尝试着把他的手机递过去,褚晨抬起头,时廷桢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于是褚晨明白了。 他接过手机,在锁屏密码那按了几个数字,速度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900529,时廷桢的生日。 时廷桢别开眼,等他发完消息又把手机扣回桌上。 又过了一阵,一声钥匙开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时廷桢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褚晨挡在身后。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平头男人走进来,因为门口还放着衣架,再加上有时廷桢挡着,所以他第一时间没看见屋子里多了个人。 “时廷桢,快过来帮我拿东西!” “我朋友他们去云南挖的野生黑松露,给我送了一袋,听说这玩意市场价一公斤几百块,明天我买只鸡回来,给你和——” 男人带着笑朝时廷桢走来,话音在看到褚晨的瞬间戛然而止,尤其见他还捏着时廷桢的手,表情立马变成了一脸严肃的戒备。 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了强盗。 “陆哥。” 褚晨听见时廷桢这样叫他。 男人的目光从褚晨身上转向时廷桢,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男人满脸犹疑,却还是慢慢松懈下来,只是表情依然严肃。 “他是谁?” “你是谁。” 男人和褚晨几乎同时开口。 时廷桢扭了下手,挣开褚晨,走到男人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他边朝冰箱走边说:“我们公司这段时间不是拉投资嘛,这是三方机构的褚律师。” “褚……律师?” 男人口中念着,突然玩味地打量了褚晨一眼,目光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敌意,尽管褚晨并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从哪来的。 但随即,男人便换了表情,微笑着朝他大步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陆博新。” 褚晨一脸茫然地站起来,伸出手,他脸上带着泪痕,身上还披着时廷桢的羽绒服,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滑稽,气势明显比不过陆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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