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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助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你也不用在意我们的关系。” 他放轻了点声音:“对于以前的事我一直很愧疚,但不知道还能弥补什么,所以现在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机会,只要你开口,我不会坐视不管。” 时廷桢不吭声,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褚晨等了一阵,不见时廷桢回话,于是试探着将手从他的肩膀缓缓移至颈侧,触到那里清晰而有力跳动着的脉搏,继而又抚上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别在这工作了吧。”他劝道。 就这样缓慢轻柔地安抚了一阵后,时廷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微微卸下劲来,像是想通了。 褚晨满怀期待地等着。 然而下一秒,时廷桢却开口:“是陆博新。” 他睁开眼:“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对方喊我们赔违约金。” 褚晨的动作顿住。 “本来以为可以拖到年后,结果他们说月底之前就要要,就只能等我这个月工资了。” 褚晨把手撤回去,神情十分复杂:“……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同吃同住的……朋友?” “自己没有积蓄,生活困难,但还是会把下个月工资拿给对方还钱用的……朋友?” 褚晨说完这话,自己都想笑:“你交朋友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时廷桢一言不发,身侧紧攥成拳的手里,指甲快给肉掐出一道血痕。 褚晨索性也不再绕弯,直接问道:“你们在一起了?” “这和你没关系。”时廷桢避开他的视线。 褚晨突然就愤怒了。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张白纸,那么他的前半截人生充其量就只得到过脚印,被揉皱成团等着当垃圾扔掉。 是时廷桢捡起他,抚平他的每一条褶皱,又在上面勾勾画画,眼看都要上色了,时廷桢却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画纸,任他这么些年一直破碎着零落四方。 褚晨恍惚间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磅礴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们两个身上,无论他怎么祈求都换不来时廷桢的片刻摇晃。 “我没想当什么出格的人,这辈子,能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跟一个同样普通的人结婚,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成为社会里籍籍无名的大多数……这些你听上去可能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 “是我对不起你,违背当初的誓言,我以后会不得好报的。”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无数诛心之语仿佛荆棘,在他的身体里生长缠绕,藤蔓绞住心脏,尖刺划破血肉,从此他的每个夜晚都痛不欲生,不得好眠。 褚晨声音微颤:“时廷桢,你记得当年赶我走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同性恋’三个字太重了,你害怕世俗的眼光,你承担不起,好,可以,我尊重你!” “既然你不想,我不勉强你,把你引到这条错误的路上是我不对!这十多年我一个人无论多难熬都认了!” “我也从来不敢想起你,害怕控制不住去找你。我一直说服自己你的生活幸福美满,也许有温柔可人的妻子,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如果你真把日子过成这样我祝福你!” 褚晨心里跟被泼了杯浓硫酸似的,强烈的爱恨纠缠在一起,让他哪怕是呼吸胸膛起伏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灼烧的疼痛。 他压抑着声音,语气凶狠中又带着点委屈:“但既然最后还是决定走这条路,那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陆博新可以,我不行?!” 时廷桢别过头,眼底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狼狈和难堪。 “……我们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你能轻而易举说过去?凭什么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凭什么你说过去就能过去,你喊我滚我就得配合着滚?” 褚晨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抓着时廷桢的肩膀,说话的声音也嘶哑得难以想象。 那些经年累月被强压下去以为只能在心里独自反刍一辈子的感情突然被翻上来,直到爆发的时候才发现浓烈得一如往昔。 浓烈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这么恨一个人。 窗外淅淅沥沥飘起小雨,会议室里暗极了,像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 屋子里什么都静悄悄的,都冷眼旁观着褚晨一个人愤怒,然后崩溃。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木:“陆博新还差多少钱?” “……五万。” “又是五万。” 褚晨忽然就笑了:“当年李振庭给你五万,你答应和我分开,那这次呢?我给你五万,你能和陆博新分开吗?” “十五年啊,时廷桢!”他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笑时廷桢还是在笑自己,“哪怕算上通货膨胀,现在也不止这点钱吧,怎么兜兜转转到你那,还是五万。” 时廷桢闭了下眼,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破裂开来,里面痛苦一览无余。 褚晨看着,明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却又奇异地体会到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促使着他想说出更多能伤害对方的话,看时廷桢更痛苦。 然后他也的确就这么说了。 “当年分开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么,说对不起我,以后会不得好报。” 褚晨顿了顿,悠悠地说:“看来人的确不能乱发誓,世上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 时廷桢浑身一僵,战栗着抬起头,视线错乱而虚焦,花了好几秒才找见褚晨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微笑,却依稀能从上挑的眼角中看出几分冷意。 恍惚间,他觉得那眼神像刀,只是看上一眼便产生尖锐的疼痛。 时廷桢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些天,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一直不敢抬头看他,也许并不完全出于自卑。 他确实是害怕褚晨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这种似笑非笑的,带着嘲讽的。 居高临下的,明晃晃的恶意。 时廷桢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转过身。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先走了……” 就在他即将推门仓皇离开之际,褚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请我吃顿饭吧。” 时廷桢脚步刹住。 褚晨的目光波澜不惊地看过来:“十五年前,我们分开那天,你不是做了一桌菜么。当时被我掀翻了,没吃成。这次还做那个吧,一模一样的菜。” “我会让华耀投资的。” ====
第14章 解围 2007年9月。 气候已经入秋,但夏日余热犹在,岳川一连下了好几天雨才稍微降下点温来。 考场里,褚晨对着题号里画了标记的最后一道选择题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玄学地选了个顺眼的选项填进答题卡里。 岳川的会考要考两次,一次上学期,一次下学期,而且刚开学一般会有一次模拟考,美其名曰早准备早适应,给全市高二学生打乱顺序随机分考场,一中的部分“幸运生”被流放到铁中参加考试。 他就是其中之一。 铁中其实叫七中,但因为在岳川火车站附近,所以也被大家戏称为“铁中”。 而且因为离市区很远,周边难打车,校内也没有食堂,周边饭店只有那么两三家,还都很难吃,所以学生们大多不愿意来这考试。 要么找地方吃饭,要么找地方午休,铁中似乎不提倡二者兼得。 但这些对现在的褚晨来说都是可以放到第二顺位的小事了。 铁中因为常年教育质量上不去,资源也很少向它倾斜,校长为了省钱,桌椅一直没怎么换,几届学生轮下来,基本没几个好的。 褚晨现在坐的这套桌椅跟小区公园里的摇摇马没什么两样,不仅椅子“嘎吱嘎吱”响,桌子也是个变形的。 他腿长,没办法伸进桌洞底下,但又不得不伸,因为稍微没掌握好这个“摇摇马”的平衡,卷子就会滑到地上,写字实在太受影响,只能腿蜷起来把下面顶住。 于是一早上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了,实在影响心态,更别说这次题目还出得又难又怪,整个考场全是抓耳挠腮无从下笔的人。 褚晨捶了捶腿,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把腿抽回来在桌子外面伸展着做活动了。 还好,他看了眼手表,总算快熬到考试结束了。 十一点五十,铁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这次后面跟着的不是和往常一样的放学专属钢琴伴奏,而是一串冷漠又机械的女声播报: “本场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坐在原位不动,等待监考老师收卷,收卷完毕后,考生方可离开考场。” 两个老师走下讲台,试卷一路收到哪里,哪里的空气便弥漫起细碎的躁动,但没人真的敢搞小动作,直到老师收完卷子,点头说“可以走了”,座位间才彻底炸开声响,褚晨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跺了跺脚,伸伸腿,又抻了几下腰,视线时不时越过学生望向楼梯口。见等的人迟迟不来,才慢条斯理地收拾起自己的文件袋。 其实东西不多,就两根笔和一块橡皮,但褚晨存心打发时间,收拾得非常慢,还把每支笔都旋开检查了一遍剩余的用量,看够不够撑到明天考试结束。 连带上他把桌上碎屑清理进垃圾桶再折返回来,一共也没花两分钟时间。 然后杨鹏还没从三楼下来找他。 褚晨看了眼台上都快整理好试卷的老师,叹了口气,又认命地坐下了。 摇摇马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艰涩变调的叹息,老师这才注意到考场里还有学生没走,有些惊讶:“还不去吃饭吗?” 褚晨又瞥了眼楼道,依然是空的,他摇头:“要等人。” 两个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早点走,然后便抱着卷子出了教室。 褚晨无聊地一会看天,一会看地,视线绕了教室好几圈,最后落在那张折磨了他一早上的课桌上。 这张桌子表面伤痕累累,正中间的位置被人装模作样刻了个“早”字。 之所以说装模作样,是因为除了这个字看起来还有点励志外,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歪七扭八紧紧贴在一起的桃心,两侧还分别用铅笔写了姓。 张&何。 张&刘。 张&赵。 张&王 张&张…… 放眼望去,右边不重样有十多个姓。 刻着个“早”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醒自己早日集齐百家姓呢。 褚晨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用文件袋抽了一把满桌的桃心。 但凡少谈几次恋爱,也不至于要坐在这种破铜烂铁上吧,害得他也惨遭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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