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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他躺下来,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快亮了。 那个人应该还在睡。 第三天,季敛醒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有人一点点往他脑子里灌水。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带着简约的石膏线,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动了动,全身的伤口立刻抗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敛偏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西装革履,眉眼冷峻,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季敛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沙漠,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那人没动,只是抬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 季敛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温水,刚好不烫。他又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些,才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看着那个男人,问:“你是谁?” 那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季敛习惯了观察人的微表情,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哪儿?”季敛又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不记得?” 季敛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想。 他想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有人在追他。 很多人。 他跑,一直跑,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季敛皱起眉,又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只记得有人在追我,然后……想不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变。这次季敛看懂了,那是意外。 “你失忆了。”那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敛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他点头:“好像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季敛又看了看四周。 这房间很大,装修简约但处处透着贵气,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伤口都被包扎好了。 他抬头看向那人:“是你救了我?”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季敛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那人开口了。 “段承昀。”他说,“我的名字。” 季敛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说。 于是季敛又问了一遍:“这是哪儿?” “我家。” “你家?”季敛看了看房间,“你家挺大的。” 那人没接话。 季敛又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要去哪儿,为什么会被人追。 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应该慌的,但他发现自己慌不起来。大概是伤口太疼了,顾不上慌。 他看着那个叫段承昀的男人,问:“那我呢?我叫什么?” 段承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捡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 季敛想了想,好像也对。他那时候应该已经晕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被救了,但救他的人没义务一直养着他。伤好了就该走,这是规矩。 段承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季敛,目光从那道缠着纱布的肩伤,移到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清亮,即使刚醒过来,即使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那就先住着。”段承昀说,“想起来再说。” 季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住着?”他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让我住在这里?” 段承昀“嗯”了一声。 季敛看着他,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了弯,和三天前巷子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笑起来没什么力气,反而显出几分虚弱。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他问。 段承昀看着他那个笑,目光又动了动。 “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在这儿住着,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 “想起来了再说。”段承昀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养伤。” 门关上了。 季敛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四周这个陌生的房间,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被包扎好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结果。 至少,救他的那个人,长得挺好看的。 季敛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门外,段承昀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那个人。那人来历不明,一身伤,还失忆了,怎么看都是个麻烦。 但那人刚才笑了一下,和巷子里那个笑一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动了动。 段承昀站了几秒,然后抬脚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日子,季敛过得像个影子。 不出门,不打听,每天就待在房间里。 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家老周每天按时送饭上来,他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安静地吃完。 老周收碗的时候问他还需要什么,他总是摇头。 什么也不要。 老周私下跟段承昀汇报: “那位先生,太安静了。我送了半个月的饭,他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第5章 我想吃糖 段承昀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去看季敛的次数变多了。 一开始是隔两三天去一次,后来变成每天一次。 每次待的时间也不长,站在门口看一眼,或者进去坐几分钟,问几句“伤口怎么样”“还疼不疼”之类的话。 季敛的回答永远是“还好”“不疼”“没事”。 对话确实不超过三句。 段承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天天去。他也知道了他的名字,记起来了。 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半个月后,季敛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但他还是不出门,每天就在房间里待着。 那天下午,段承昀又去看他。 季敛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段承昀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段承昀正准备开口问伤口的事,季敛忽然说话了。 “我想吃糖。” 段承昀愣了一下。 这是半个月来,季敛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他看着季敛,那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渴望,也不是撒娇,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糖?”段承昀确认了一遍。 “嗯。”季敛点头,“什么糖都行。” 段承昀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老周。” 老周很快过来:“少爷?” “去买糖。”段承昀说,“各种各样的,都买一些。” 老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去了。 一个小时后,老周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少爷,我把能买到的糖都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奶糖、水果糖、软糖、硬糖、巧克力、棒棒糖……都有。” 段承昀看了一眼那两袋糖,又看向季敛。 季敛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开始在那堆糖里挑挑拣拣。 他把奶糖拨到一边,水果糖看了看又放下,巧克力直接忽略,最后目光落在一把棒棒糖上。 他拿起一根,看了看包装,又拿起另一根,对比了一下,最后选了一根草莓味的。 然后他撕开包装,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点亮了一盏灯。 他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忽然就有了生气,不再是那个安静得像影子的病人,而是一个吃到糖的、心满意足的人。 段承昀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看到季敛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一动一动的。 像个小孩。 段承昀发现自己嘴角正在往上扬。他立刻压下去,恢复面无表情。 但季敛没看他,正专心致志地吃糖。 过了几秒,季敛从糖堆里又拿了几根棒棒糖,都是草莓味的。 他看了看段承昀,问:“这些可以留着吗?” 段承昀点头:“都是你的。” 季敛又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次笑意比刚才更深。 “谢谢。”他说。 这是半个月来,季敛第一次对段承昀说谢谢。 段承昀“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敛已经坐回窗边,嘴里叼着棒棒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金色的光。 段承昀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周正站在那儿。 “少爷,那些糖……”老周指了指房间的方向。 “以后每天给他送几根。”段承昀说,“草莓味的。” “是。” 老周应了,看着自家少爷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少爷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糖堆里挑挑拣拣,嘴角有一瞬间微微扬起。 虽然很快压下去了,但他看到了。 老周在段家三十年,第一次看到少爷那样笑。 他转头看向房间的方向,透过门缝,能看到那个人坐在窗边,叼着棒棒糖,看着窗外。 老周忽然觉得,这个人住进来之后,少爷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门带上,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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