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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富有点听不懂。
他?
是谁?
但李国富觉得这个城里人有种傻气的认真,身上那种真心想救人的劲儿,他从没在别的医生身上见过。
在这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山村里,这种情怀不真实,却让他有些动容。
内心不知怎的就变得有些相信他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说:“我家在前面,不远。跟我走吧。”
板车掉头,往回村的方向走。
宋鹤清跟在板车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车车。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
离村子越近,就越能看清风吼村的全貌。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庄,房屋分布在中间,大多是破旧的砖房。
村道是土路,雨后应该会泥泞不堪。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疏,路边的杂草却很茂盛。
他跟着李国富进了村子,但看到的几乎全是中年人和老年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在田里辛勤劳作,有的坐在屋前发呆。
偶尔能看到几个年轻人,但都有残疾,比如瘸腿的,驼背的,一只手萎缩的。
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了解到的资料,说风吼村是这一带最穷的村,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李国富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没有粉刷,有些砖块已经风化。
房子前面是一块大坝子,晒着辣椒和菌菇。后院用木板和竹子搭着鸡圈和猪圈。
房子周围就是田坎,种着一些蔬菜。
“到了。”李国富停下,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母亲从板车上背起来。跛着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屋里。
宋鹤清牵着狗紧随其后。
走进堂屋,看到地上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墙上贴着泛黄的日历,还有一张伟人画像。桌上还有一个供奉牌位。
家具就一张方桌,几把长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李国富背着母亲走进堂屋东侧的一间屋子。
宋鹤清跟进去,这间屋子很暗,窗户很小。
李国富拉了一下垂下来的灯绳,顶上一盏瓦数低的白炽灯亮起,勉强照亮了房间。
房间不大,屋里就一张床,一个陈旧的衣柜,和一张木桌。
床上铺着一床薄被。墙壁上糊着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
李国富将母亲轻轻放在床上,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薄被。转头看向宋鹤清:“来吧。”
宋鹤清点点头,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酒精棉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让李国富多看了他两眼。
“大娘,我先给你扎针,会有点酸胀,不怎么疼,您放松,别害怕。”宋鹤清拿出针盒,又用酒精灯给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精准地扎了下去。
老妇人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叫痛。
“怎么样?”李国富紧张地问。
“有点胀……但舒服。”老妇人喃喃道。
宋鹤清继续下针,内膝眼、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些穴位能疏通气血,减轻肿和疼,还能调理脾胃,补补气血。”
针全部扎完时,老妇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减轻了。
宋鹤清看了看时间,留针需要二十分钟。
李国富站在床边,紧紧盯着母亲的脸,又看看那些细小的银针。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地问:“你真的能治好我母亲?”
“我不能保证完全治好,”宋鹤清诚实地回答,“关节炎是慢性病,根治很难,但我能保证,治一段时间后,她的症状会减轻很多,关节能活动得自在些,能自己吃饭、走路,甚至做点轻活。”
李国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要多久?真的不要医药费吗?”
“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有效果。钱的问题我说过了,免费。但如果你过意不去,可以让我住在你家,管我吃饭就行。我也可以帮村里其他人看病,作为回报。”
李国富愣住了。感觉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但他觉得对方这样的城里人应该适应不了他们这里的苦日子。
于是提醒道:“我们这里很苦,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没有热水器,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空调,连电都不稳定。”
宋鹤清笑了:“我既然选择来这里当游医,就没想过要过舒服日子。”
李国富没说话了。他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母亲,内心开始松动,开始接纳。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宋鹤清。仙鹤的鹤,清澈的清。”
“我叫李国富。国家的国,富强的富。”
“好名字。”宋鹤清微笑。
二十分钟后,宋鹤清开始起针。最后一针取出时,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妈,感觉怎么样?”李国富急忙问。
老妇人动了动腿:“好像……好像轻松多了。没那么胀,也没那么疼了。”
她试着弯了弯膝盖,角度比之前大了些,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眼睛里泛起了泪光:“真的有效果……”
李国富难以置信。
宋鹤清收拾着针具,平静地说:“这只是第一次,效果不会特别明显。需要连续治疗,配合中药和艾灸,慢慢调理。”
“治!”李国富激动得声音哽咽,“宋医生,我们治!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能治好我妈,我李国富这条命都是你的!”
宋鹤清看着李国富,心里涌起沉甸甸的责任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母亲就行。”
窗外,天色渐暗。
宋鹤清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真正的医者,本就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而风吼村,显然比任何地方都需要一个医生。
-
李国富把宋鹤清带到二楼。
二楼那间卧室很久没有住人,因为自从母亲病重后,他都在母亲房间里打地铺照顾母亲。
现在这间卧室被李国富打扫干净了,地面全部拖了,灰尘也擦掉了,床上被套换了干净的,还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医生,您睡在这里吧,”李国富把他沉重的行李箱靠墙放好,窘迫地说,“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现在他的态度一改之前,对宋鹤清尊重了很多。
宋鹤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卧室,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对他来说,吃穿住行,都是外在的,在他三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些已经达到了最满足的水平。
他现在渴求的是内在的精神满足,目的只有行医这一件事,所以并不在乎外在的生活条件如何。
只是现在眼睛的情况又有些不乐观,不知道是天黑了的原因还是眼睛本身的问题,连几十米内的都看不大清了。
“我不会嫌弃的,麻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笑着说。
李国富点点头,说:“你有事就找我。我在我妈的房间里打地铺,她夜里要起夜,我在旁边方便照顾。”
宋鹤清觉得这青年虽然脾气冲,但对母亲是真孝顺。心里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李国富:“你先收拾一下行李,我下楼做饭。对了,你渴吗,我去烧开水。”
“好,谢谢。”
李国富咚咚咚下楼了。
宋鹤清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粗糙但干净的床单。车车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轻微呼气声。
窗外远处传来鸡鸣狗吠,风吼村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
这样的宁静,让他有一种逃离了世俗的放松感。
他终于可以活在没有盛灼的世界了。
盛灼永远不可能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所以这里不仅是宁静,还有安全。
-
没过多久李国富做好了晚饭,三人坐在堂屋的方桌上。顶上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有四道菜,一盘腊肉炒蕨菜,腊肉切得薄,肥的部分透明发亮。
一盘野生菌炒肉,菌子是今天采的牛肝菌,用蒜和辣椒爆炒,香气扑鼻。
一碗蒸鸡蛋,上面黄澄澄的,撒了点绿油油的葱花。好看极了。
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汤色清亮。
这在他们家,已经是拿得出手的待客菜了。
老妇人王翠慧手里拿着勺子。她手指关节变形,握不住筷子,只能笨拙地用勺子舀碗里的饭菜。
宋鹤清坐在对面。
看不大清桌上的饭菜,于是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但只能分辨出颜色不一的色块。
感觉眼睛的情况又恶化了。
世界对他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不得不低下头凑近看,眼睛几乎贴到碗边还是看不清。
李国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宋医生,是不是灯太暗了?我家的灯瓦数低,暂时也没钱换。只能将就一下了。”
宋鹤清抬起头,对着李国富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问题。眼睛……最近不太好,看东西模糊。心理压力大引起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李国富看着宋鹤清,心里纳闷: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能有什么压力?压力再大能有农村人压力大吗?
当然他也不会细问,只说:“那您尝尝我做的菜,这菌子特别鲜。”
宋鹤清想起那些吃菌中毒见小人的新闻,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李国富看出来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您放心,我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哪种能吃哪种有毒,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说着夹了一大筷子菌子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您看,没事。”
王翠慧也说:“宋医生,国富这孩子实诚,不会害人。他分得清哪些菌子能吃,哪些菌子不能吃。您放心吧。”
宋鹤清觉得自己不该怀疑人家,便胡乱在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随后他就愣住了。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鲜美。菌子有着山野特有的香气,和肉搭配简直唤醒了味蕾。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危险也要吃野生菌。这种极致的美味,确实值得冒险。
“好吃吗?”李国富期待地问。
宋鹤清点头:“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鲜的。”
李国富笑得很自豪:“那是,我们哀牢山上的菌子就是与众不同的。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
原来是在哀牢山采的。
自己果然没来错地方,这里离哀牢山很近,那么很多珍稀草药应该也很丰富。
宋鹤清这顿饭吃得很满足,心里暖暖的。
觉得这里虽然穷,但是人们的品性纯良、质朴、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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