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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灼看到宋鹤清都这样了还能安慰别人,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宋鹤清,替他去承受所有黑暗。
李国富见盛灼眼眶通红,赶紧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没事没事,比起你们,我更惨啊。我又穷、又残疾、又丑、没老婆。但是我乐观啊,积极向上啊,从不向命运低头啊。”
宋鹤清闻言轻笑出声:“这一点的确要向李大哥学习。”
李国富挠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盛灼:“会打字吗?”
盛灼点头。
李国富:“叫什么名字,打出来看看。”
盛灼接过手机,有些犹豫。
编个什么名字?
忽然想到自己名字里的“灼”字,火字旁,一个勺。
拆开来,谐音火勺……霍绍。
于是打字输入:【霍绍】
李国富凑过来看:“霍绍?霍元甲的霍,介绍的绍?这名字挺大气啊。”
宋鹤清微微颔首:“你好,霍绍。我叫宋鹤清,是风吼村的游医。”
盛灼沉沉看着他。
游医?
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游医?
但是何必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呢?
难道是想去一个没有他盛灼的世界吗?
为了躲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盛灼心里极为不是滋味。
李国富继续问:“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盛灼脊背一僵。
他当然不会实话。
李国富看着盛灼在手机上输入的字,跟宋鹤清念出来:“他说他是大理来的,因为哑巴,总是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他不想活了,就独自去哀牢山,想死在里面别人找不到。”
念完,他和宋鹤清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李国富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伙子,你这也太对不起父母了!虽然你是哑巴,但是你好手好脚长得还高大,完全可以靠双手生活嘛!别人欺负你就欺负回去,你长那么高还怕打不赢吗?再说别人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你真是太幼稚了!”
宋鹤清则温和许多:“所以你是因为别人欺负你、看不起你才那么痛苦吗?那你完全没必要为此痛苦,你应该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而不是偷偷自杀。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再去死一次的。别再冲动了。”
盛灼怔怔看着宋鹤清。
即使那双眼睛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真诚的关切。
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对他无限包容的宋鹤清。
盛灼低下头,又快速打字。
李国富念给宋鹤清听:“他说他明白了,很感谢我们,还说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想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李国富念完,摆摆手:“报答就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也不枉费我那么远背你回来。你现在要是觉得身体没大碍了,就回家吧。”
盛灼心头一紧,立刻又打字。
李国富再念:“他说……如果不能留下来报答,他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还是想去死。喂你这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怎么这么倔!”
李国富气得瞪眼。
宋鹤清摇摇头:“你现在情绪太极端了,不能这样意气用事。这样吧,你先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估计等你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会回去。”
李国富摸着下巴思索,目光在盛灼身上打量。
这年轻人虽然是个哑巴,但身板结实,好手好脚的。
正好家里现在缺人手。平时他照顾老母亲还勉强能行,但现在宋医生又失明了,肯定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
“这样吧,”李国富做了决定,“如果你能适应农村生活,那就让你留下来。正好我白天出去干活,家里缺人照顾生病的老母亲和失明的宋医生。你就负责照顾他们。我就管你一口饭吃。”
盛灼打字:【谢谢】
“别说这些客套话,”李国富摆摆手,想起宋鹤清看不见,又补充道,“宋医生,他说谢谢。”
宋鹤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李国富发现他们三人交流有些滑稽,笑道:“哑巴跟瞎子说话还需要跛子来翻译,咱们三个凑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健康的。”
宋鹤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温润,如玉石相击,盛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就在这时,在外面玩了很久的车车回来了,毛发上还沾着草屑。
它一进堂屋看到地上的人醒了,立马竖起耳朵,龇牙咧嘴,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盛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个身体呈现出攻击姿态。
“车车,”宋鹤清察觉到狗的异常,伸手摸索着按住它的头,“他不是坏人,是病人,不许吓人家。”
车车身体依旧紧绷着,鼻翼翕动。它的低吼声越来越响,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盛灼看着这条狗,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条狗见过他。
居然还记得他。
车车向前逼近一步,凶狠地死死盯着盛灼,一副要咬死他的样子。
盛灼冷静地看着它。
现在这里唯一知道他是谁的只有那条狗,幸好那条狗不会说人话。所以不用怕身份被识破。
李国富对车车说:“车车,外边玩去。”
车车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盛灼。
宋鹤清抚摸狗头安抚它:“车车,听话。他是客人,不要吓到他。”
车车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现在也不敢咬盛灼,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到宋鹤清脚边趴下。
盛灼松了一口气。
李国富说:“你能站起来吗?”
盛灼撑着地面站起身,四肢还有些酸软,但并无大碍。
李国富抬头望着盛灼:“哟,还真是很高。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大高个,有一米九没?”
盛灼手指比划1、8、7。
“一米八七啊?我的天啊,跟一米九也没差别了。难怪我的衣服穿你身上短那么多。”李国富啧啧道。
然后拍拍他的肩:“先将就着我的衣服穿。因为你的衣服被刮坏了,破破烂烂的,不能再穿了。”
忽然盛灼的肚子叫了两下。
宋鹤清笑了:“先吃点东西吧。”
李国富:“跟我去灶房,还有点昨天的剩菜。”
剩菜?
盛灼不情愿地跟着李国富去了灶房。
宋鹤清站起身,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
盛灼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双天生自带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正失焦地望着虚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盛灼的心狠狠一揪。
从今天,他要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当一个哑巴,陪在宋鹤清身边。
李国富领着盛灼进了灶房。
盛灼一进灶房就瞬间皱起眉头。
环顾了一圈四周,灶房是长方形的,光线很昏暗,靠着顶上的玻璃瓦片透下光来照亮这里。空气中还有灰尘,看上去就不是很干净。
这么差的环境竟然能做饭?!
李国富走到木制橱柜处,旁边有个不知道在哪儿收的二手小冰柜,弯腰从冰柜里拿出几个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饭菜。
米饭冻成冷硬的一团,炒白菜的油花凝成了浑浊的白色。
他浑不在意地倒进大锅里热了一下,然后把饭菜递给盛灼:“吃吧。”
盛灼看着递过来的饭碗,脸色更难看了。
那瓷碗很旧,上面的印花都掉色了很多,而且热过的剩菜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闻上去有一股混合着陈旧油脂和隔夜气的味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脑中不由想起自己平时吃的食物,都是新鲜现做的,又好看又干净味道又好。跟眼前这个形成鲜明的对比。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可胃部因为饥饿带来的绞痛提醒着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以前嫌弃的方便面此刻都比这剩菜剩饭让他有食欲。
盛灼内心几番挣扎,最终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嫌恶,只能硬着头皮吃。
他接过碗盘放在方桌上,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吃了一口米饭,味同嚼蜡。
然后又吃了口白菜,更难吃,冻过后再加热的白菜软烂发蔫,带着说不清的怪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眉头紧皱。每一口都像在吃屎,吞下去需要极大的勇气。
李国富看着他这嫌弃的样子很不舒服,有些无语,忍不住说:“你是城里人吧?吃不惯剩菜剩饭还是早点回家吧昂。不用非要你留下来伺候宋医生。瞧你这样估计也不会伺候人。”
他说话很不委婉。
盛灼听出了他话里看不起的意思。
以前当大明星、大少爷的时候被人捧着惯了,现在被人这样不客气地说话,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但他现在寄人篱下,还是个哑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他是不会离开的。
宋鹤清在哪他就在哪儿。
他绝不能因为一碗剩饭就被打败。
盛灼不再犹豫,快速地扒起饭来,将那些剩菜剩饭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必须咽下的决心。
很快胃部得到了填充感,那股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消失了。
碗也空了。
李国富看着光溜溜的碗底,咧开嘴笑了,露出牙齿:“嘿,全吃完了你小子,看来真是饿得要死了。”
盛灼懒得看他,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吃完就放下碗筷,起身准备离开。
“欸,干嘛呢?”李国富叫住他,使唤道,“吃完了就去洗啊。”
盛灼脚步顿住,背影僵直。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
洗……碗?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这可是弹奏过价值百万的钢琴、握过无数音乐奖杯的手,现在要去洗碗?
而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洗过碗。他可不会洗碗。
李国富看懂了他的表情里的嫌弃和抗拒,很直接地说:“小伙子,你又不是来我家做客的。想留下,这些活就得做。不然你还是回家吧。”
回家。
又是这两个字。
每次都用“回家”来威胁他。
盛灼心里不爽极了,胸口堵着一团火,憋得快要爆炸。但死死忍住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寄人篱下,就得看别人脸色。
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抛掉自己的尊严。硬着头皮端起碗筷去洗碗。
他把碗筷放到洗碗槽,看着那堆脏碗,不知从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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