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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李国富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宋鹤清想帮忙,被坚决拦住了:“您是客人,哪能让客人做这些。你坐着歇会儿,不用你来洗。”
宋鹤清便也不坚持,坐在堂屋长凳上休息,听着灶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车车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李国富洗完碗擦着手出来,说要去后院喂牲口。
“我跟你去看看。”宋鹤清站起身。
“别,那儿脏。”李国富连忙说。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
李国富便带着他去了后院。
后院一边是鸡圈,一边是猪圈。
鸡圈里十几只鸡已经归巢,挤在笼子里。
猪圈里两头黑猪听到动静,哼哧哼哧凑到边上瞧两人。
李国富舀了勺糠拌野菜倒进猪槽,又抓几把玉米撒进鸡圈。动作熟练利落。
宋鹤清站在旁边,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感受到这种乡土生活的细节。
“你一个人又要照顾母亲,又要操持家里,很不容易。”宋鹤清轻声说。
李国富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笑着说:“习惯了。我妈辛苦把我养大,现在她病了,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之后,宋鹤清回到东侧房间,王翠慧做睡前艾灸。
他在床边轻声说:“大娘,艾灸的时候会有点烫,您要是觉得太热就说。”
“哎,好。”王翠慧。
宋鹤清点燃艾条,悬在王翠慧膝盖上方约三指高度。
他其实看不清楚,全凭自己的技术。
手腕稳稳悬着,艾条的火头在皮肤上方缓缓移动,发出温热气流。
他让李国富在一旁看,以便后面李国富可以给母亲艾灸。
李国富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之后宋鹤清把艾条递给李国富,让他来试试。
李国富接过,手有些抖。他学着宋鹤清的样子,悬在母亲膝盖上方,但高度把握不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宋鹤清托住他的手腕,帮他掌控距离。
李国富的手渐渐稳了。他看着母亲觉得舒服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医生,真的能救他母亲。
艾灸做了半个小时。
结束后,王翠慧眼角湿了。她拉住宋鹤清的手:“宋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大娘,别这么说,”宋鹤清反握住她的手,“这是医者本分。都是我应该做的。”
之后李国富让母亲睡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侧屋。
他发现宋鹤清还没回楼上睡觉,正坐在堂屋长凳上。便问:“宋医生,您还不休息?”
宋鹤清面向他的方向,问:“李大哥,你对附近的山熟吗?”
李国富:“熟啊,从小就在这几座山上跑。砍柴、采菌、挖笋,哪条沟哪个道我都清楚。”
“那山上有没有野生中草药?”
“草药?”李国富挠挠头,“那我不认识。我就认识菌子和野菜,还有……哦,还有那些野兽。”
宋鹤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野兽?”
“那可多了,”李国富掰着手指头数,“野猪、麂子最常见,还有果子狸、竹鼠。大的有黑熊,我跟那家伙打过照面,差点干起来。还有豹子,不过那很难见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鹤清却听得心惊。一个跛脚青年,能跟那么多野兽接触都没受伤,需要多大勇气和生存智慧?
“那请你明天去山上给王大娘采些草药吧,”宋鹤清一一说,“桂枝、羌活、独活、威灵仙、红花、川芎、伸筋草、透骨草。给你母亲热敷熏洗。”
李国富尴尬地打断:“宋医生,我……我不认识这些草药。”
“没关系,我给你写下来,你上网搜图片。”
“可我小学都没毕业,字认不全……”
“用语音输入法,上网搜也行。”
李国富从兜里掏出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他打开浏览器,笨拙地点开语音输入。
宋鹤清念一个药名,李国富就搜一个。
看到那些图片,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就叫桂枝啊,这个我见过!这个也见过!原来这叫川芎啊,我们叫它‘山芹菜’……”
“山上不一定全都有,没有的去镇上中药店买,”宋鹤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钞,“我这里有点现金,你先拿去用。”
这是出发前在旅游区ATM机里取出来的,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真该多取点。
李国富猛地摆手:“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您的钱!您免费给我妈治病,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感恩了,还拿您的钱?”
“你家里……”
“不用担心!”李国富声音提高,“我是穷,但买药的钱还有!实在不行我把那两头猪卖了!”
宋鹤清收回钱,点点头:“好。那你先去山上找找,没有的后天去镇上买。”
“行!”李国富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候不早了,宋医生早点休息。”
宋鹤清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台阶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边界不明。他伸出手,扶住墙壁试探着抬脚往下踩。
一步,两步。动作很慢,很小心。
李国富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楼梯的灯虽然暗,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台阶吧。
宋医生的眼睛……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李国富心里有些担忧。
-
夜里,宋鹤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他现在不敢闭眼,怕世界一清净就会想起盛灼。
盛灼发怒的样子、冷酷的样子、无情的样子。
还有盛灼充满欲态的样子——昏暗房间里,汗湿的皮肤,滚烫的呼吸,贴在他耳边的低语,强有力的撞击。那些不堪的、羞耻的、让人浑身战栗的记忆。
还有……车祸那天盛灼没有回头的背影。
宋鹤清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但偏偏这个人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不断地让他痛苦。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恨越深,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心理问题就越大。
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这双眼睛就会继续恶化下去,好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从盛灼的世界里逃离了,可是精神还没有。
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宋鹤清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何时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坐在床上沉思了良久,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之后慢慢扶着墙下楼了。
今天李国富很早就出门了,去山上采草药。
他摸着走到一楼侧屋。虽然自己失明了,但不影响他做针灸。
只是那些针灸用具需要王大娘帮他拿出来。
他手指拂过一排排针柄,凭触感挑选合适的针。
“大娘,您放松。”他是对王大娘说,也是对自己说。
王翠慧没有发现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闭着眼感受。
一针,两针,三针。
还跟昨天一样稳。
自从昨天宋医生给他针灸后,感觉关节这些真的好了一点。她相信宋医生是真的有本事的医生,是真的有办法能给她治疗。
她心里很感激宋医生,甚至觉得宋医生一定是菩萨派来救他们母子的。
宋鹤清不知道王翠慧在心里把他当成了菩萨派来的救星。
现在只全神贯注施针。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针灸手法却依然稳准。
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停止过针灸练习。所以哪怕看不见,但凭着自己对人体的了解,也能精准施针。
老师曾夸他有天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看来,老师说得挺对。
此时车车正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宋鹤清。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移动。
临近中午时,坝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医生!宋医生!”李国富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
宋鹤清正坐在堂屋的长凳上休息,听到声音下意识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李国富冲进堂屋,背上还背着个人。那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头垂着,似乎毫无知觉。
“我在山上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昏迷了,身体冰凉,还没死,但快了!宋医生,你快看看还有救吗?”李国富着急忙慌地说。
宋鹤清心里一紧。
他现在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状态如何,但听到李国富的描述,肯定情况非常不乐观。说:“放下来,我把一下脉。”
李国富立刻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那人实在长得太高大,放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宋鹤清伸出手:“李大哥,麻烦扶我过去,我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啊?!”李国富惊了。他看着宋鹤清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神的确很空洞,没有聚焦。
宋鹤清:“但不影响我治病救人。快!”
李国富还是很震惊,但现在救命要紧,赶紧过来扶着宋鹤清过去。
宋鹤清的脚踢到了地上那个人,他蹲下:“把他的手给我。”
李国富依言照做。
宋鹤清的手碰到那人的皮肤。
冰凉的。
还有擦伤。
但这手腕的骨骼形状和大小……
宋鹤清脑中闪过盛灼的身影,心里猛地一颤。但他随即又觉得不可能。绝不可能。
盛灼现在还在国外旅游,怎么可能倒在山上。
他现在无暇多想,立刻将三指搭在脉上,凝神细辩。
堂屋十分安静。
李国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了宋鹤清。
宋鹤清感受到对方的脉象很弱,很沉,几乎摸不到。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
“脉象很差,但还活着。这个人肝气郁结,脾有点虚,思虑太多,精神压力大,脏腑气血失衡,看来也是一个有心病的人,”宋鹤清开口,“拿个东西垫着,让他躺好。”
李国富赶紧拿来草席铺在地上,把人挪上去。
就在这时,车车突然叫了起来。
它盯着地上躺着的人,全身的毛炸开,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的咆哮。
它见过这人,这人之前来家里发疯过,把主人吓哭过,这是个坏人!
它不停地冲那人狂吠,龇着牙,前爪焦躁地刨地。恨不得上前咬他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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