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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车,”宋鹤清皱眉,“安静!”
车车急得团团转,看看宋鹤清,又看看地上那人,叫声又急又怒。
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
李国富也说:“别叫了!他不是坏人!”
车车不理他。突然冲过去用鼻子使劲拱宋鹤清的手,又去拱地上那人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拼命提醒什么。
宋鹤清心里忽然起疑,车车平时很听话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难道车车见过这个人?
他问李国富:“李大哥,这人……长什么样?”
李国富一愣,心想:治病还要看长相?
但既然是宋医生问的,肯定有他的理由。
李国富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这人脸上脏兮兮的,有泥土有血污,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嘴唇苍白干裂,眼睛紧闭,鼻子很高挺,脸型……
“长得挺丑的,不过命真大,在哀牢山上躺一晚上,没被野兽吃了,也没冻死。”李国富说。
“丑?”宋鹤清确认道。
“嗯,丑。”李国富说得肯定。
他对“帅”的标准就是浓眉大眼国字脸,这种太立体的五官有攻击性,而且到处都脏兮兮的,所以归为丑。
宋鹤清松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盛灼怎么会出现在这穷山沟。还昏迷在山上?
荒唐。
他甩开那些可笑的联想,恢复医生的冷静:“李大哥,麻烦你去准备两床被子,还有干净衣服、毛巾、热水。”
“好!”李国富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国富在宋鹤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救治。先把人抬到坝子上,在草席上铺了一床陈旧的被子,让人躺在上面,让太阳晒着。
然后用热水浸湿毛巾,敷在那人脖子、腋下、腹股沟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
之后小心地擦掉那人脸上、身上的泥污。
擦的时候,李国富才发现这人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腿长得离谱。
他找来自己最大的衣服给这人换上,结果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衣也紧绷绷的。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李国富嘟囔着,他自己一米七,这人感觉比他高了快十几二十厘米。
整个过程中,车车一直焦躁不安。它没有再叫,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耳朵竖着,尾巴低垂,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宋鹤清每隔半小时就给那人把一次脉。脉象在慢慢改善,从几乎摸不到,到微弱但清晰,再到渐渐有力。
下午三点多,宋鹤清再次给那人把脉。
这一次,他感觉这人脉象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虚,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体温上来了,”宋鹤清说,“脉象也好多了。明天应该能醒。”
李国富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他背这人下山走了很长的路,下午又忙活大半天,他腿都软了。
“宋医生,他是什么人啊,怎么会一个人倒在山上?”李国富疑惑地问。
宋鹤清:“不知道。把他放堂屋里去,等他醒了再问吧。今晚得有人守着,万一他中途醒来了。”
“我守,您眼睛现在看不到了,不方便,我看着就行。”李国富。
宋鹤清点点头。
李国富拿了一根木棍给宋鹤清:“宋医生,这个棍子您先将就着当拐杖,我空了给您好好做一根。”
宋鹤清接过:“谢谢李大哥。”
车车立刻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车车,你今晚也留在这儿帮忙看着。”宋鹤清摸了摸狗头。
车车很不情愿地呜咽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此时,地上那人依旧静静躺着。脸上的污垢擦掉后,露出原本的肤色和五官。
他的五官十分立体,像是精心雕刻而成的,每处线条都清晰分明。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深峻的阴影,双眼狭长,鼻梁高挺,整张脸都透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李国富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小声嘀咕:“这人长得……跟个假人似的。能有人长这样?怕不是个机器人吧?”
反正他欣赏不来这种颜值,欣赏不来的都归为丑。
晚上,李国富把侧屋的地铺拿到了堂屋,准备在这里守夜。
第36章
次日。
盛灼是被疼醒的。
脑袋像是被重锤击打过, 身上的关节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
大脑意识还不清醒,但身体的疼痛却很清晰。
他睁开眼,看到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眉头皱了起来。
大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坡上, 自己被什么东西吓得摔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里不是那个坡, 是一个破烂的房间。墙面粗糙斑驳,裂缝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上面还贴着泛黄的日历,字迹模糊不清。
再一旁,是一张伟人的画像,肃穆地注视着这间陋室。
地上放着一张掉漆的方桌, 四条长凳。
而自己躺在地上,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在从窗户缝隙漏进的几缕光柱中缓缓旋转。
灰尘的气味混合着陈年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地方真是恶劣, 从来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
盛灼猜自己应该是被附近的村民救了。
他一边嫌弃, 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但感觉身上紧绷绷的。
一低头,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明显小了很多, 难怪紧绷绷的。
而且布料粗糙,很不舒服。
他从没穿过如此劣质的衣服。
肯定是村民的。
关键是居然让他睡在地上。身下就铺了一床破旧的被子,盖的那床被子也很旧, 还有股霉味, 上面是土到极致的大红牡丹图案。
盛灼嫌弃地掀开被子,正要起身, 听到堂屋外传来响动。
“吱呀——”
大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堂屋。
盛灼下意识抬手遮挡, 眯起眼睛,在一片亮光中看见两个人影逆光而立。
“宋医生,他醒了!还真救活了,你真是神医!”这道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乡音,语气里满是惊讶与敬佩。
“他只是失温,身上没其他重伤,还不足以致命。”另一道声音温润平静,如深山清泉。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盛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他居然被宋鹤清救了?。
但他该怎么面对宋鹤清?
恐慌与狂喜如两股激流在盛灼体内冲撞撕扯。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宋鹤清。
宋鹤清会用怨恨的、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马上滚吗?
盛灼看着那两人走近,逆光渐渐褪去,轮廓变得清晰。
宋鹤清被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扶着。那男人长得很黑,又瘦小,还是个跛子。但精气神很足。
但宋鹤清的表情却很平静,并且眼神没有聚焦,视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不东西一样。
盛灼感到很疑惑。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然后蹲下与盛灼平视:“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灼大脑短暂空白,他重新看向宋鹤清,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出厌恶他的样子。
但是没有。
宋鹤清始终神情平静,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但他的眼神始终不聚焦。
“喂?”李国富伸手在盛灼眼前晃了晃,“你吓傻了?”
宋鹤清这时轻轻笑了笑,温声道:“他可能还在恐惧中,不用急着问他什么。我来给他把把脉也能探情况。”说着,他蹲下,伸出手。
但那只手伸出的方向却不是对着盛灼,而是一个无人的方向。
盛灼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在宋鹤清眼前晃动。
宋鹤清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李国富看到盛灼的举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盛灼手腕,递到宋鹤清伸过来的手中,说:“宋医生,在这儿。”
宋鹤清这才准确握住了盛灼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专注把脉。
盛灼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宋鹤清失明了!
怎么会失明?
他一时无法接受。
宋鹤清开口问道:“肝气郁结、脾虚气血弱。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经常焦虑、痛苦?”
那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拂过盛灼的心尖,带来阵阵刺痛。
盛灼看着他失焦的双眼,宁愿这双眼睛怨恨他,也不愿这双眼睛看不见。
他沉沉地点头。
李国富在一旁给宋鹤清翻译:“他点头了。”
宋鹤清安慰道:“那你要多宽心,不要太痛苦了,否则会衍生出神经性疾病。就像我这样。”
他自嘲道:“我就是因为太痛苦无法缓解,导致了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
原来如此。
盛灼明白了。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造成的。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李国富见盛灼神情痛苦,拍了拍他的肩,粗声安慰道:“听见没,不要太痛苦了,你这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死了。听宋医生的话,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盛灼死死捏紧拳头。
李国富看着盛灼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你是不会说话吗?”
这句话忽然劈开了盛灼混乱的思绪。
是啊。
只要不说话,只要宋鹤清听不见他的声音,就不会知道他是谁。就可以留在宋鹤清身边了。
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卑劣的庆幸,又觉得无比可耻。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不能离开宋鹤清,他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弥补万分之一。
于是盛灼装作哑巴,假装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
李国富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知道你真是个哑巴,难怪这么大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呢。”
随后他又安慰道:“是哑巴就解释得通了,心里所有的痛苦都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当然会憋坏了。所以啊,哥劝你想开点。”
盛灼忽然顿悟——是啊,痛苦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当然会憋坏。
所以宋鹤清那么多年的痛苦,说不出口,无人可诉,最终伤了眼睛。
他垂下头,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鹤清听到这人竟然是个哑巴,忍不住同情起来,安慰道:“不用自卑,每个人都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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