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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是个美国人,四十出头,金发碧眼,笑起来像好莱坞电影里的阳光先生。但他的手上沾的血比养父还多。
他是组织里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最难搞的目标:政客、军火商、叛徒。
按照组织的规定,樊棋在成年之前没有资格独立执行任务。所以那几年,他一直跟在养父和凯文身后,做一些辅助和清扫的工作;开车、望风、处理现场、销毁证据。
樊棋记得凯文教过他很多东西。
如何用一把普通的厨房剪刀完成一次完美的切割;如何在监控死角里移动而不被任何镜头捕捉;如何在被警察拦下的时候用三句话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放你走。
凯文还教过他一句中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说完,凯文还得意地问他:"我的发音标准吗?"
樊棋点了点头:"标准。"
其实不标准,但他没有纠正。
第7章 血色洗衣机
"凯文的尸体找到了。"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一丝波澜。
樊棋转过身。
锁匠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周在永江里面捞出来了,死了应该有一年了。"锁匠继续说,"样子惨得很,全身的骨头都被砸断,眼睛也被活生生抠了出来。尸体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毛发,连一根纤维都没留下。"
"很有可能是仇杀。"锁匠抬眼看他,"凯文在圈子里待了三十年,得罪过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机场。但能做到这么干净的......不多。你有没有印象,他以前得罪过什么人?"
樊棋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这是实话。
自从他成年、独立执行任务之后,他和凯文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只是那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
不需要的时候,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况且,他的养父不喜欢他和凯文走得太近。
那个男人不喜欢他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樊棋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昏暗的房间。各式各样浸了冰水的鞭子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衣服脱掉,自己挑一个。”那个男人这么说。
………
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樊棋话里的真伪。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去吧。"
樊棋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
公用洗衣店的灯是暖黄色的。
廉价的暖黄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陈旧而温馨的色调。
几台洗衣机并排靠在墙边,滚筒里翻滚着各种颜色的衣物,水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单调的白噪音。
江屿川正坐在靠窗的那排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年轻而好看的脸。
他的碎发搭在额前,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干净。无害。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着,好像在刷什么社交媒体。
洗衣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出头,穿一件驼色的风衣,长发散着,手里抱着一条厚重的羽绒被。
她看了江屿川一眼。
女人把被单塞进一台空着的洗衣机里,投了币,按了启动键。洗衣机开始注水,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被单烘干了。她转过身,朝江屿川走了过来。
“小帅哥。”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江屿川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怎么了?”
“这个被套太大了,我一个人套不好,你能不能帮我撑一下?”她指了指洗衣筐里还剩下的那条被套,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江屿川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把手机揣进口袋,站了起来。
他接过那个女人递来的被套的一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执被套的一边。
“你这样拉一下,”江屿川声音温和,“对,就是那边,然后我再把这边抖开。”
女人照做了。
被套在他们之间展开,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在洗衣店的暖黄色灯光下轻轻鼓动。
江屿川的手伸进被套里面,捏住了被子的一角。
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看向对面的女人。
“你是哪个组织的人?”他突然问。
女人的手僵住了。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
“小帅哥,你在说什么呀?”
“我没见过你。”江屿川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所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对吧?”
笑容从女人脸上消失了。
她的手在被套下面动了。
但也只动了一下。
………
洗衣店最里面的那扇门后面,老板正窝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播放着某个画质模糊的成人影片。
他把音量调得很低,怕被外面的客人听见,但画面还是看得他口干舌燥。
正到关键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老板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门往外探了探头。
一切如常。
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安静的午后。
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正朝门外走去。
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扫了一眼店里。
没有人。
老板缩回了脑袋,关上门,重新坐回那张转椅里。
“妈的。”他骂骂咧咧地拿起手机,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兴致都被打断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刚才暂停的位置,继续播放。
那部片子还没来得及缓冲完,外面洗衣机的声音忽然变了。
最角落里的那台大型洗衣机发出了一阵不太对劲的轰鸣,像是什么零件松了,哐哐地响。
老板烦躁地按了暂停,攥着手机冲外面吼了一嗓子:“再叫唤明天就给老子换了你!”
机器没理他。
那台洗衣机继续哐哐地响着。滚筒在高速旋转,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轰鸣。
白色泡沫从滚筒和橡胶密封条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顺着圆形的玻璃舱门往下淌。
泡沫并不完全是白色的。
在荧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最底层的泡沫泛着一层黏腻的粉色。
像草莓奶昔被倒进了洗衣机。
老板没有从门帘后面出来。他的手机里又开始响起了那种节奏单调的声响,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屏幕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台洗衣机的滚筒里,除了水和泡沫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玻璃圆窗后面时隐时现。
有时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深色风衣,有时看起来像一丛散开的长发,在泡沫中浮浮沉沉。
时间、温度、转速,一切都精准无误。
那扇小小的圆形视窗里,一场无声的溶解正在进行。
洗衣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没有人回头。
第8章 服务生
出发前,樊棋在玄关站了至少三分钟。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江屿川挂在他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大型牛皮糖挂件。
“先生今天穿的衣服这么好看。”江屿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点温热的湿意,“我好有危机感怎么办。”
樊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正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是低调的铂金款。干净,利落,像一个真正去工作的珠宝鉴定师。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说过就不能再说一遍吗?”江屿川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巴,“先生特别好看,我要说很多遍。”
樊棋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江屿川的腰,指尖搭在他后腰的衣料上。
就像某种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记忆。
“几点了?”他问。
“还早。”江屿川答得飞快,快得不像是真的看过时间,“再抱一会儿。”
樊棋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十分。
酒会是七点半。从这里到城东万豪,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迟到了。”他说,但声音没有任何 催促,手也没有从江屿川腰上拿开。
“先生从来不会迟到。”江屿川把脸又埋了回去,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只在确认领地气味的小动物,“先生对所有事情都控制得那么好,所以晚出门十分钟也没关系。”
樊棋被他这句话戳了一下。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江屿川的后腰,“走了。”
江屿川哦了一声,慢慢直起身,两只手从他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樊棋两秒,忽然伸出手,帮他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上了。
那颗扣子樊棋从来不系。他觉得勒脖子。
但江屿川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掠过他的喉结,凉丝丝的。
樊棋伸手拨了一下江屿川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在家好好的。”
“嗯。”
“饿了就自己吃东西,别等我。”
“嗯。”
“作业写完早点睡。”
江屿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先生,你今天好啰嗦。”
樊棋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了。
江屿川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歪了歪头。
………
樊棋到万豪的时候,七点二十九分。
没有迟到。
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而冷清,他把车停在一个远离电梯口的角落,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深色帆布包,下了车。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
二十三层。行政套房。目标单独在房间里待一个晚上。房卡已经在他口袋里。
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换一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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