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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肯承认?”祁寒归问。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祁总。”陆修彦说,“您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就算我承认了,您信吗?”
祁寒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您会信的是您自己想起来的事。不是别人告诉您的。”陆修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所以我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您不用做梦,也能想起那个名字。”
风又大了一些,把路边的槐树吹得哗哗作响。
祁寒归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陆修彦看着他。
这个问题,姜念也问过。
他的答案和昨天一样。
“那我就等永远。”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吧,我送您回去。”他说。
祁寒归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来,坐进副驾驶。
陆修彦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的城市,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红绿灯孤零零地变换着颜色,整条街只有一个路口还亮着灯。
祁寒归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他忽然问。
“十八岁。”陆修彦说,“您让我学的。”
“我让你学的?”
“嗯。您说,您的司机必须是最好的。”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
“我事很多。”
“是。”陆修彦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听不出来,“您的事一直很多。”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
陆修彦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和路灯的光交替着落在陆修彦的脸上。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左肩微微沉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虎口那块疤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祁寒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很熟悉。
好像在很多个夜里,他都见过这个画面。
在副驾驶上,侧过头,看见同一个人在开车。
但他说不出那些夜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陆修彦。”
“嗯。”
“我以前,坐在副驾驶上,都在想什么?”
陆修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顿了一下。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您以前不坐副驾驶。”陆修彦说。
“我坐哪?”
“后座。”
祁寒归愣了一下。
“那谁开车?”
“司机。”
“那你呢?”
陆修彦没有回答。
但祁寒归忽然明白了。
他坐后座,陆修彦不坐副驾驶。那么陆修彦坐在哪里?
坐在他身边。
和他并排,在后座。
那个空出来的副驾驶,从来不是为陆修彦准备的——
因为他从来不在那里。
他在祁寒归身边。
七年。
始终如一。
祁寒归的手无意识地摸上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LXY。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内壁的刻痕摩擦着皮肤。
“到了。”陆修彦把车停在祁寒归的公寓楼下。
不是祁家老宅,是公司附近那栋公寓。他上次说“搬到公司附近”的时候,祁寒归还没失忆,还没来记得及搬。
陆修彦不知道祁寒归为什么住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老宅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问。
“晚安,祁总。”陆修彦说。
祁寒归没有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
“你刚才说,你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等的可能不是我想起来。”
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
车里的光线很暗,祁寒归的脸只有一半被路灯照着,另一半在阴影里。
“那你觉得我在等什么?”陆修彦问。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陆修彦的左肩。
隔着外套,隔着衬衫,隔着那块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凉,但落上去的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在等我说,”祁寒归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记得你,而是因为就算我不记得——”
他没有说完。
车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
祁寒归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楼。
陆修彦一个人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祁寒归刚才碰过他左肩的那只手,还没有收回来。
那三个没有说完的字,悬在凌晨的空气里,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陆修彦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凉的。
他的额头也是凉的。
但左肩上,那个人手指触碰过的地方,是烫的。
烫得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发动车子,掉头,开回城西。
凌晨三点,他把车停在祁寒归的车位上,拿了钥匙,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楼上的小孩还没有开始练琴。
陆修彦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在想。
祁寒归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就算我不记得——”
就算我不记得什么?
就算我不记得你,我也……
陆修彦没有把这个句子补全。
他怕自己补对了。
更怕自己补错了。
他把毯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祁寒归说过——
“你在等我说。”
不是“等我想起来”,是“等我说”。
陆修彦把脸埋进毯子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终于被看见的委屈。
他等了七年。
祁寒归终于看见了他在等。
但看见的人,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等了。
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才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自己想说。
陆修彦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替他挡了一刀。
他喊了一个名字。
三个字母。
LXY。
和祁寒归做的一模一样的梦。
但梦里的他,是那个倒下去的人。
而喊出那个名字的声音,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叫他回家。
第13章 你不用躲
陆修彦到公司的时候,祁寒归已经在了。
那扇玻璃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咖啡,看着陆修彦从电梯里走出来。咖啡是新的,中度烘焙,埃塞俄比亚,桌角那杯还在,但他手里端着另一杯。
陆修彦走到工位前,放下包,抬头看了他一眼。
“祁总,早。”
祁寒归没有说早。他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陆修彦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左肩,又滑回来。
“昨晚几点到家的?”他问。
“快四点。”
“怎么回去的?”
“打车。”
祁寒归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杯咖啡放在桌角。门没有关。
陆修彦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有一封未读邮件,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他下楼去见祁寒归之前收到的。发件人是沈吟舟,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长度四十七秒。
陆修彦看着那个文件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开。他听过。那是父亲的录音。他不需要再听一遍。但他知道沈吟舟为什么发——因为沈吟舟在提醒他,有些事不能一直等。
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没有删除。
上午的会开得很顺。祁寒归的状态比前两天好,说话不拖沓,决策也干脆。他看陆修彦的眼神恢复了一种奇怪的平衡——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而是一种“我正在努力理解你”的认真。
散会的时候,祁寒归叫住了他。
“中午一起吃饭。”
不是问句。
陆修彦看了他一眼:“您有约。”
“推了。”
“是和陈总的——”
“我说推了。”
陆修彦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回到工位,给陈总的秘书发了消息,道歉,改期,附上了三个备选时间。对方回复很快,语气不算高兴,但也没有为难。
十二点整,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
“走。”
陆修彦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他不知道祁寒归要去哪里吃,也没有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祁寒归按了负一层。
“开车。”他说。
陆修彦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祁寒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不是后座。陆修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去哪?”他问。
“你平时吃什么,就去哪。”
陆修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我平时吃食堂。”
“那就去食堂。”
陆修彦沉默了两秒,把车开出了车库。祁寒归说的食堂,不是祁氏大厦的员工餐厅——他从来不在那里吃饭,不是因为架子大,是因为去了所有人都吃不好。陆修彦把车开到公司附近一条巷子里,停在了一家面馆门口。
店面不大,门头有些旧,但玻璃擦得很干净。饭点刚过,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陆修彦解开安全带:“这家可以吗?”
祁寒归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没有说话,推门下了车。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陆修彦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吃啥?”
“老样子。”陆修彦说,然后看向祁寒归,“您吃什么?”
祁寒归翻了翻菜单,合上了。“和他一样。”
老板看了祁寒归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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