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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陆修彦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灰色那个。
“那个白的呢?”他问。
“我的。”
陆修彦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桌上那个白色的杯子。祁寒归买了一个灰色的给他,一个白色的自己用。一灰一白。放在两张桌子上。
“……您桌上已经有一个杯子了。”陆修彦说。
“那个可以换。”
陆修彦没有再说。他拎着那个灰色杯子,跟在祁寒归身后走出了商场。
回到公司,祁寒归走进办公室,把那个白色杯子放在桌上。旧的咖啡杯收进了抽屉里。他倒了水,喝了一口,继续看文件。
陆修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个在他桌上,一个在祁寒归桌上。一样的系列,不同的颜色,隔着半开的玻璃门,遥遥相对。
他坐下来,把灰色杯子倒满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下午,沈吟舟又来了。
他看见陆修彦桌上的新杯子,笑了一下。“他买的?”
陆修彦没有否认。
沈吟舟靠在桌边,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这个系列我见过。他以前从来不用这种。”
“他以前不用杯子。”陆修彦说,“他只喝咖啡。”
沈吟舟把杯子放下,看着陆修彦。“他以前也不用白色。”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沈吟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家伙,”沈吟舟的声音放轻了,“以前讨厌一切和人有关的东西。杯子、碗、桌布、花瓶,他觉得这些东西多余。现在他给自己买了一个杯子,给你也买了一个。陆修彦,你告诉我,这说明什么?”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灰色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水面。“说明他变了。”
“不是变了。”沈吟舟说,“是他正在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而让他变的那个人,是你。”
陆修彦没有说话。沈吟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祁寒归的办公室。这次他带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的是公司的事,偶尔插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沈吟舟出来的时候,又经过陆修彦的工位。他放下一盒点心,什么都没说,走了。
陆修彦看着那盒点心,打开,拿了一块。红豆馅的,不甜。他把剩下的收进抽屉里,留着明天吃。
下班前,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和昨天一样。陆修彦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自己坐地铁”。他拿起外套,跟在祁寒归身后,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
车开到翠屏路,停在那棵老槐树下。祁寒归熄了火,没有立刻开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六楼那扇窗。
“灯亮着。”他说。
“我出门的时候忘关了。”陆修彦说。
“不是忘了吧。”
陆修彦转头看着他。祁寒归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扇窗。
“你是故意亮着的。”祁寒归说,“这样你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像有人在等你。”
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说得对。那盏灯,是他故意不关的。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那盏灯就没有灭过。他每天早上出门不关,晚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六楼有一扇亮着灯的窗。
像有人在等他。
但没有人。
“祁总,我到了。”陆修彦推开车门。
“等等。”
陆修彦停下来。
祁寒归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止痛贴。沈吟舟说那种好用,我又买了一盒。”
陆修彦接过去,纸袋很轻。“谢谢。”
“不用谢。”祁寒归的手没有收回去,还搭在纸袋上。“陆修彦,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桌上的杯子,水喝完了,会自己倒吗?”
陆修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说。
“那以前呢?”祁寒归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桌上的杯子,是谁倒的水?”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以前。他的桌上没有杯子。他没有水。他在祁家老宅住了七年,在那间走廊尽头的小卧室里,桌上放着祁寒归让人送来的水,每天换,每天都是温的。他从来不知道是谁放的。但祁寒归记得。哪怕现在他什么都忘了,他记得这个。
陆修彦看着手里的纸袋,声音很轻。“以前没有人给我倒水。”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靠回座椅里。
“去吧。明天早上我还在这等你。”
陆修彦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寒归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没有在看手机,他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是陆修彦的背影。
陆修彦转过身,走进了单元门。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走到六楼,从窗户往下看。
那辆车还没有走。
他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微苦的气息。
“祁寒归。”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传到楼下。
车里的祁寒归抬起头。
陆修彦站在窗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楼下那家早餐店的。”
楼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车灯亮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巷口。
陆修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纸袋。止痛贴,沈吟舟说好用那种。但沈吟舟没有告诉祁寒归,陆修彦需要的是哪一种。祁寒归自己查的。他查了哪种止痛贴对肩胛骨刀伤最有效,然后去买了一盒。
陆修彦把纸袋抱在怀里,靠在窗台上。
楼上小孩今天练了一首新曲子,他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很好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上有细细的水珠,是昨晚浇的,还没干。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有豆浆。
桌上有一个灰色的杯子。
办公桌对面,有一扇开着的门。
这些就够了。
他不贪心。
他从来都不贪心。
第15章 烫的
陆修彦是被门铃吵醒的。
六点四十。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门铃又响了两声,短促而执拗。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灰色外套,黑色头发,眉尾一道浅疤。祁寒归。
陆修彦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祁寒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白色透明袋里是两杯豆浆,另一个纸袋看不出是什么。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和耳廓泛着红,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六点半了。”祁寒归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好像他大清早出现在别人家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修彦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他的睡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从来没让祁寒归见过自己刚睡醒的样子。以前的祁寒归不需要见,因为他不关心。现在的祁寒归见了,但陆修彦不知道他在不在意。
祁寒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从袋子里抽出那杯豆浆,插好吸管,递过来。陆修彦接过去,吸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甜度比平时淡了半分。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豆浆默认加两勺糖,他在心里默默调低了半勺。祁寒归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买的这杯,刚好就是少半勺甜。
陆修彦拿着那杯豆浆,站在门口,把它喝完了。祁寒归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得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用寒暄来填充时间的那种关系。
陆修彦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等我一下。”他转身进屋,关门。祁寒归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另一杯豆浆,没有喝。他在等陆修彦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去车库,开车,去公司。和这几天一样。但他今天来早了。
为什么来早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四点醒了一次,五点半又醒了一次,六点彻底睡不着了。他想起陆修彦昨天说“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于是穿衣服,出门,开车,买豆浆,导航到翠屏路,上楼,敲门。
六点四十。太早了。但他不想等到七点半。他想早点看见那个人。
陆修彦换好衣服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左肩比昨天好了一些,活动范围大了一点。他看了祁寒归一眼:“你吃早饭了吗?”
祁寒归摇头。
陆修彦从他手里拿过另一杯豆浆,插好吸管,递回去。“喝了。空腹胃疼。”
祁寒归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他买的时候说了“不要太烫”,老板娘说豆浆就是要烫的才好喝,他说“不,他怕烫”。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豆浆做了温的。那个“他”,是陆修彦。
两个人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上,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陆修彦刚要往驾驶座走,祁寒归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今天我开。”祁寒归说。
陆修彦看了他一眼,没有争,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座椅加热是开着的,座椅角度也被调过了。和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陆修彦拿起来看了看,羊绒的,很轻,很软。
“给你买的。”祁寒归发动了车,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冷,你那个位置出风口吹不到。”
陆修彦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没有围。不是不想,是舍不得用。他怕围过一次之后,就会习惯它的温度。习惯这种东西太可怕了。他已经习惯了祁寒归七年,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六楼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睡觉。如果再习惯一条围巾、一杯豆浆、一扇开着的门,他不知道下次失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撑住。
车开得很稳,比陆修彦自己开得还稳。
祁寒归的驾驶风格变了。以前他开车快,变道不加犹豫,刹车晚,整个人的节奏像一把出鞘的刀。现在他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提前刹车,转弯打灯比谁都早。陆修彦坐在副驾驶,看着祁寒归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笔,没有皱眉。
“你今天心情好?”陆修彦问。
祁寒归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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