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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点起来的?”陆修彦问。
“三点。”
“三点?”陆修彦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没睡?”
“睡了。”祁寒归顿了一下,“睡了一会儿。醒了之后睡不着了。”
“为什么?”
祁寒归没有回答。他看着陆修彦,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修彦,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陆修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纸杯被捏得变了形,豆浆从吸管口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动。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祁寒归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他把戒指摘下来,递到陆修彦面前。内壁朝上,那三个字母在走廊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你送的。”祁寒归说,“七年前,我生日那天。”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没有人动,灯没有亮。黑暗中,陆修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你还说了——”祁寒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你说,‘祁总,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声控灯亮了。陆修彦看见祁寒归的眼眶红了。不是昨天那种因为喝酒的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红。
“你还想起来了什么?”陆修彦问。
祁寒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很多。”他的声音有些哑,“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在往一起拼。”
“拼了多少?”
“不够多。”祁寒归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道门槛,“但够我知道一件事。”
陆修彦没有退。
“什么?”
“你不是我的特助。”祁寒归的声音低下去,“你从来没有只是我的特助。”
陆修彦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杯快要凉透的豆浆。他想起这七年里所有的日子——那些祁寒归不说喜欢、但在他发烧时半夜开车送他去医院的夜晚;那些祁寒归不承认在乎、但在他提出要搬走时沉默着把书房灯亮到天亮的夜晚;那些祁寒归不记得、但身体替他记着的每一个本能。七年。他终于听见祁寒归说“你不是我的特助”。不是因为想起来了全部,是因为他想起来的那一小部分,已经足够推翻所有的“只是”。
“祁寒归。”陆修彦叫了他的名字。没有“总”,不是“祁总”。
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颤。
“你想起来的那些,不一定都是对的。”陆修彦的声音很轻,“你的记忆是碎的。碎掉的东西,拼起来可能不是原来的样子。”
“那你就告诉我原来的样子。”
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熬夜后的疲惫,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这种认真,陆修彦见过一次——七年前,祁寒归说“留下”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命令,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走”的霸道。七年前他没有走。七年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
“您先回去。”陆修彦说,“今天还要上班。”
祁寒归没有动。
“陆修彦。”
“嗯。”
“我会全部想起来。”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每一个细节。你挡的那一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在我身边待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来。”
陆修彦没有说话。
祁寒归转身,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掉。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陆修彦站在六楼窗前,看见祁寒归坐进驾驶座。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老位置上,引擎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团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祁寒归的消息。
【豆浆凉了就别喝了。明天我给你买热的。】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已经温了的豆浆。他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刚好。
他打了两个字:【喝了。】
楼下,那辆车开走了。
陆修彦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巷口。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深了一些,嘴唇有些干,左肩还贴着一片止痛贴。他看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在脸上,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祁寒归说他想起来了一件事。他说“很多,断断续续的”。他说“你从来没有只是我的特助”。
陆修彦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洗手间。他换了衣服,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一室一厅,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茶几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点心,沙发上有他昨天随手搭的外套。这是没有祁寒归的生活。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六楼、习惯了绿萝、习惯了楼上小孩练琴的声音。但他更习惯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个人的生活里有烫的豆浆、开着的玻璃门、一杯永远不会凉透的温水。那个人的手会在他左肩疼的时候轻轻拢一下他的衣领,那个人的眼睛会在凌晨两点的夜里看着他说“你在等我说”。
陆修彦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公司的时候,祁寒归已经在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是站在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陆修彦从电梯里出来,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换了一种豆子,你试试。”
陆修彦接过来,喝了一口。浅烘焙的,有果香,酸度很低,入口很柔。是他喜欢的口味。祁寒归记得他不喜欢苦的。他以前从来不喝咖啡,因为祁寒归只喝美式,太苦了。后来他学会了喝美式,因为要给祁寒归试温度。但他一直不喜欢苦的。祁寒归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以前的祁寒归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的祁寒归没有问。他直接换了一种豆子。因为他想起来了——想起陆修彦不喜欢苦的。这件事没有写在任何文件里,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是他的记忆告诉他的。哪怕只是碎片,哪怕还拼不完整,但那个碎片上说:陆修彦怕苦。
陆修彦端着那杯咖啡,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祁寒归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还是美式,苦的。
“你不换吗?”陆修彦问。
祁寒归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我习惯苦的。”
陆修彦没有说话。他想起以前,祁寒归喝美式,他喝白水。一个苦的,一个没味道的。现在祁寒归给他换了一种豆子,给自己还是倒了一杯苦的。这个人,对自己永远比对别人狠。
上午的会开到一半,祁寒归忽然停了下来。
他正在看一份合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纸面上的某个字,一动不动。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修彦坐在他右手边,看了他一眼——祁寒归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的表情。
“祁总?”陆修彦轻声叫了他一下。
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浓了,浓到陆修彦心里一紧。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医院里,祁寒归从昏迷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现在这种不是陌生,是一种认出什么之后的心疼。
“休息十分钟。”祁寒归放下笔,站起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窃窃私语。陆修彦站起来,跟了出去。
祁寒归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陆修彦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您怎么了?”陆修彦问。
祁寒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刚才看合同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字。”
“什么字?”
“陆。”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字让我想起了一个画面。”祁寒归的声音有些哑,“你坐在我书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地的文件,在帮我整理一份很急的合同。你的手被纸割破了,你没有说。我看见了,拿了创可贴放在桌上,你也没有说。”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什么。
“我那时候想,”祁寒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人,连疼都不肯让我知道。”
陆修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祁寒归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肩膀很宽,大衣熨得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从外面看,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陆修彦知道,他在哭。没有声音,没有颤抖,但他在哭。
陆修彦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陪着祁寒归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祁寒归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走吧,继续开会。”
他从陆修彦身边走过,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背擦过了陆修彦的手指,一瞬,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的。
陆修彦站在原地,看着祁寒归的背影走回会议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那人手背的温度。他想哭。但他没有。
下午,沈吟舟来了。
他没有去祁寒归的办公室,而是先走到陆修彦的工位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灰色杯子,又看了一眼祁寒归桌上那个白色的,笑了一下。“他状态怎么样?”沈吟舟问。
陆修彦想了想。“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他在想起来。”
沈吟舟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的表情。他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你父亲的事,”沈吟舟的声音放低了,“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他全部想起来之后。”
沈吟舟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你确定他全部想起来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你?”
陆修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吟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陆修彦的肩膀,走进了祁寒归的办公室。这次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复杂,看了陆修彦一眼,欲言又止。
“他问你什么了?”陆修彦问。
沈吟舟苦笑了一下。“他问我,陆修彦的父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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