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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楼下,陆修彦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条围巾。“这个,我——”
“拿着。”祁寒归没有看他,“不要还给我。”
陆修彦握着围巾,下了车。
上午的工作照常。十点会议,十一点签约,中午祁寒归没有出去吃,让陆修彦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祁寒归坐在办公桌后面,陆修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的桌上摊着两盒饭。以前的祁寒归不会在办公室吃饭,他嫌味道散不出去,会让整个人都沾上饭菜的气味。但今天他说:“就在这吃。”
陆修彦把菜摆好,两双筷子,两份米饭。祁寒归吃得很慢,不像他平时做任何事的样子。他平时吃饭快,嚼两下就咽,像是吃饭这件事不值得花时间。但今天他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谁。
吃完饭,陆修彦收拾餐盒。祁寒归忽然开口:“你的肩,今天还疼吗?”
“好多了。”
“止痛贴贴了吗?”
“昨晚贴了。”
祁寒归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看文件,陆修彦拿着餐盒走出去,扔到茶水间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杯水。温的。不是他倒的。他抬起头,祁寒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那扇玻璃门关上了一半——只留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进走出。
陆修彦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烫。
祁寒归倒的水,和他以前喝过的每一次一样,永远刚好入口。但今天他端起来就喝了,没有试温度。因为他以为祁寒归不记得了。不记得他喝水的习惯,不记得他怕烫,不记得那些七年来每天重复的小事。
但他记得。
陆修彦拿着那个杯子,站在工位旁,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祁寒归记得他不喝凉水,记得他怕烫,记得他喜欢在上午十点左右喝一杯温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些——这些他记得。
陆修彦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眶有些热,但忍住了。没有哭。
下午三点,助理来送文件,看见陆修彦桌上那个灰色杯子,又看见祁寒归桌上那个白色杯子,愣了一下,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同事。配文是“老板恋爱了”,同事回“和谁”,助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表情:
下班的时候,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今天他没有拿车钥匙,站在陆修彦工位前。
“今天你自己回去。”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应酬。”祁寒归说,“晚一点,我去看你。”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用了,您忙完早点休息。”
祁寒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修彦收拾东西,看着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看着他把灰色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杯架上。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修彦一个人走到地铁站。晚高峰,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左手拉着吊环,右肩抵着车厢壁。左肩使不上力,吊环拉得很勉强。旁边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袋子——里面是那条灰色围巾。
他还是带回来了。没舍得留在公司。
回到家,六楼,七十二级台阶。他一层一层爬上去,楼道里的灯今天没有坏,每一层都亮了。他打开门,屋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蜷着还没展开。他换了鞋,把围巾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手机震了。
祁寒归的消息:【吃饭了吗?】
陆修彦:【还没。您呢?】
祁寒归:【应酬,吃不下。】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多少吃点,不然胃疼。】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在唠叨。以前他不会说这种话,因为祁寒归不需要他的关心,祁寒归只需要他把工作做好。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祁寒归会问他“吃饭了吗”,会在他桌上放一杯温水,会凌晨六点半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他现在说“多少吃点”,祁寒归可能会听。也可能不会。但他想说。不是因为他觉得祁寒归需要被照顾,是因为他忍不住。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回复。
陆修彦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他洗完碗,给绿萝浇了水,坐在沙发上把那条围巾拿出来,拆开叠好的折痕,又叠回去,反复了几次。羊绒的手感很好,像摸一只安静的猫。
九点多,门铃响了。
陆修彦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祁寒归。他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黑色大衣,领口敞着,没有系围巾。脸有些红,不像是冻的。
陆修彦拉开门。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不浓,像是只喝了一点,但祁寒归的酒量他知道——一杯就倒。那双平时冷静如刀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看他的时候,目光迟了半拍才聚焦。他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陆修彦。
“你说多少吃点。”祁寒归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些哑,“我吃了。”
陆修彦愣了一下。应酬回来,绕路经过这里,只是为了说一句“我吃了”?他靠在门框的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近到陆修彦能看见祁寒归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您喝了多少?”陆修彦问。
“一杯。”
“多了。”
“嗯。”祁寒归没有否认。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谁都没有动。过了几秒,声控灯又亮了,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祁寒归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陆修彦的左手。不是握,是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祁寒归问。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祁寒归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只手很大,比他的大一圈。他的手指搭在陆修彦手背上,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存在,确认他不是自己喝醉之后想象出来的。
“陆修彦。”祁寒归叫他的名字。
“嗯。”
“我做了一个梦。”
“又做梦了?”
“嗯。”祁寒归的声音很轻,“梦里还是那个人。替我挡刀那个人。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喊了一个名字。这次我听清了——不是LXY。”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喊的是,”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陆修彦。”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陆修彦站在门内,祁寒归站在门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十二厘米。祁寒归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他的大衣扫过门框,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酒气。他站在陆修彦面前,很近,近到陆修彦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表情几乎要碎掉的人。
“你告诉我,”祁寒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七岁,浑身湿透,祁寒归从门廊走出来说“留下”。七年了,他等了七年。等祁寒归主动问他一句“那个人是不是你”。现在他问了。清醒着问的。不是因为梦,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欠了谁一条命。他只是想知道。
陆修彦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是。”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他感觉到祁寒归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灯亮了。祁寒归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在发抖。祁寒归的声音在发抖——陆修彦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说了您也不信。”陆修彦说。
“我现在信。”
“您是因为做了那个梦才信的。”
“不是。”祁寒归的手从手腕滑到他的手心,握住,“我信,是因为是你说的。”
陆修彦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忍了七年,忍过失忆,忍过陌生,忍过“你是谁”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但“我信,是因为是你说的”这句话,他没有忍住。
祁寒归低下头,额头抵在陆修彦的肩上。不是抱,是靠着。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一盏灯的人。他身上有酒气、有深秋夜风的凉意、有一种陆修彦从来没在祁寒归身上闻到过的味道——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找了很久、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疲惫。
陆修彦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祁寒归的背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隔着大衣、隔着毛衣、隔着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和现在。祁寒归的呼吸打在他肩上,很烫。
过了很久,祁寒归直起身。他看着陆修彦,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克制的平静。只有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怕把人吓跑的温柔。
“我该走了。”他说。
陆修彦没有留他。
祁寒归转身,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他走到一楼,推开了单元门。
陆修彦站在六楼窗前,看见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上。祁寒归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走。车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祁寒归的消息:【明天早上,豆浆。少半勺糖。】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
【好。】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开车慢点。】
楼下,那辆车终于开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陆修彦靠在窗台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祁寒归手指的温度,现在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留不住。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烫的。和七年前厨房里那锅翻了的泡面一样烫。和昨天那杯温水一样烫。
祁寒归,你来晚了。但你来了。
陆修彦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落在他的脸上,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第16章 胃出血
陆修彦赶到医院的时候,祁寒归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病房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看见祁寒归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白色杯子——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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