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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吟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陆修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修彦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祁寒归的脸——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颧骨更明显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干裂起皮。手背上除了针孔还有好几处淤青,像是反复扎了很多次。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打针。以前每次体检都要陆修彦在旁边陪着,不看针头。现在他一个人来急诊,一个人扎针,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祁寒归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握住了。祁寒归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那枚素戒还在——LXY,他一直没有摘。
祁寒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收紧了,握住了陆修彦的手。
“你来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答应过我什么?”陆修彦的声音也有些哑。
“吃饭。胃疼了要说。”
“你做到了吗?”
祁寒归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陆修彦,眼眶是红的。
“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祁寒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修彦心脏揪紧的话。
“我想你了。”
陆修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想我了你就住院?想我了你就胃出血?祁寒归,你是想让我心疼死吗?”
祁寒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好几天没怎么吃。”
陆修彦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他站起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来了,他问:“他能吃东西吗?”
“暂时不能。先禁食观察,明天早上看情况。”
陆修彦点了点头。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祁寒归够得到的地方。
“你现在不能吃,但能喝。温的,不烫。”
祁寒归看着那杯水,又看着陆修彦。
“你不走了?”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祁寒归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
“等你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陆修彦没有回姜念那里。他守在病床边,祁寒归睡着的时候,他醒着。祁寒归输液输到半夜,他叫护士来换了一次药。祁寒归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没有按开。这个人,连睡着了都在扛。
凌晨三点,祁寒归忽然醒了。他猛地睁开眼,像是做了噩梦,眼神有些散。他看见陆修彦坐在旁边,目光慢慢聚焦,呼吸平稳下来。
“做噩梦了?”陆修彦问。
“嗯。”
“梦到什么?”
祁寒归没有说。他看着陆修彦,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从颧骨滑到耳侧,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梦到你走了。不回来了。”
陆修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没走。”
“你会走吗?”
陆修彦沉默了几秒。
“祁寒归,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你在问我会不会走之前,先问问你自己——你还会不会骗我,还会不会一个人扛,还会不会替我做决定。”
祁寒归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会了。”
“你说过好几次‘不会了’。”
“这次是真的。”
陆修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祁寒归的手,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再说。”
祁寒归没有闭眼。他看着陆修彦重新坐下来,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陆修彦的睫毛在微微颤,他没有睡着。祁寒归知道。他也没有睡着。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被子里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祁寒归的情况稳定了,可以吃流食。陆修彦去楼下买了白粥,装在保温杯里带上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祁寒归嘴边。
祁寒归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怎么了?”陆修彦问。
“你喂我?”
“不然呢?你自己能喂自己?”
祁寒归张开嘴,把粥喝了。白粥,没有味道,但他觉得甜。陆修彦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一碗粥喝了快二十分钟。喂完最后一口,陆修彦把保温杯收好,用纸巾帮祁寒归擦了嘴角。
祁寒归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骗人。”
陆修彦没有否认。
“陆修彦。”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陆修彦看着他,叹了口气。
“祁寒归,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你需要做的是——不要再让我说‘没关系’。”
祁寒归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吟舟中午来看祁寒归,带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他走进病房,看见陆修彦在给祁寒归削苹果,祁寒归靠在床头,看着陆修彦的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晚好了很多,但也没有完全恢复。沈吟舟把花递给陆修彦,陆修彦接过去,找了一个矿泉水瓶插上,放在床头柜。
“你们俩,”沈吟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和好了?”
“没有。”陆修彦说。
“还在闹?”
“没闹。”
沈吟舟看着他俩,叹了口气。“行吧。我走了。祁寒归,你好好养胃。陆修彦,你好好照顾他。也好好照顾自己。”
沈吟舟走了。陆修彦继续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牙签戳着,一块一块递给祁寒归。祁寒归吃得很慢,但每一块都吃了。
“祁寒归。”
“嗯。”
“你母亲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祁寒归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晚的病历和死亡证明,我全部调到了。当年的主治医生已经退休了,我约了他下周一见面。”
“你觉得能问出来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陆修彦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祁寒归。
“不管问出来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不许瞒我。”
“不瞒。”
“你发誓。”
祁寒归看着他,举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我发誓。”
陆修彦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下来。
“不用发誓。你做到就行。”
那天下午,陆修彦回了一趟姜念的酒吧。他收拾了一些东西——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他把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浇了水。姜念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要搬回去了?”姜念问。
“没有。他住院了,我去照顾他。”
“照顾完了呢?”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姜念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
陆修彦笑了一下,把东西装进包里,背在肩上。
“姜念,谢谢你。”
“谢什么?”
“收留我。”
姜念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再回来了。”
陆修彦走了。他走出酒吧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有一种干净的、利落的美。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医院的方向走去。包里装着绿萝,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叶子在包里被挤得歪了,他停下来,把包重新整理了一下,让绿萝的叶子朝上。
他想着祁寒归一个人在病房里,床头柜上那杯水应该凉了。他走快了一些。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祁寒归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陆修彦背着包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东西。
“你带什么了?”
“绿萝。还有杯子。”陆修彦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灰色杯子,去洗了洗,倒了杯温水,放在祁寒归的床头柜上。白色杯子旁边,多了一个灰色的。
祁寒归看着那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一灰一白,眼眶有些热。
“陆修彦。”
“嗯。”
“你以后每天都帮我倒水吗?”
陆修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心情。”
祁寒归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陆修彦看见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暖洋洋的。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水还是温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舒展着。
第17章 我想起来了
陆修彦是被豆浆烫醒的。
不是真的烫。是他梦见祁寒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说“少半勺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二分。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昨天祁寒归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那只手握着他手腕时微微发抖的力道。那是祁寒归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姿态——不是命令,不是质问,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是靠着。像一个终于走不动了的人,在路边找到了一块能坐的石头。
陆修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不像祁家老宅那间小卧室里的枕头——那是祁寒归让人换过的,羽绒的,软得整个人都能陷进去。他刚搬进去的时候,睡不惯,落枕了好几天。后来有人悄悄换了荞麦壳的。他不知道是谁换的。现在想起来,整栋祁家老宅,只有他那间房的枕头是荞麦壳的。
他坐起来,不睡了。
六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陆修彦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祁寒归。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五天里的每一天都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前几天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而是一种陆修彦从未见过的——清明。像是一个在浓雾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走到了雾散的地方。
陆修彦拉开门。
祁寒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豆浆递过来,温的,少半勺糖。陆修彦接过去,没有喝。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今天,祁寒归没有靠在门框上。他站得很直,目光定定地落在陆修彦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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