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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西里,男人低垂着眼帘,紧抿的唇线没有丝毫缓和,侧脸线条冷硬如大理石雕塑,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冷硬的处置。
可正是这副冷酷的模样,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让他心安——这个人,在管他,在把他从自我毁灭的悬崖边拉回来,在守住他的命。
这个念头,混合着尖锐的疼痛、无尽的委屈、对阿南入骨的愧疚、对沈家的滔天恨意,还有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依赖,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心防。
“呜……哇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紧紧抱住西里的腰,额头死死抵在他坚硬的腹部,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是所有压抑情绪的彻底宣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西里昂贵的衬衫。
“呜……先生……对不起……对不起……东西碎了,房间乱了……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南说,沈家给我下降头,要让我魂飞魄散……
他们还把阿南卖到矿场,卖到电诈园……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我该死……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的痛苦、绝望、愧疚、恐惧,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把西里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西里沉默着,任由他哭尽所有委屈,直到那歇斯底里的哭声,渐渐变成细碎的抽噎。
“没事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稳而厚重,如同磐石,驱散了他心底的绝望。
西里的掌心,轻轻落在他汗湿的脊背上,缓缓摩挲着,带着无声的安抚,随后,他给出了笃定的承诺:
“别怕。”
“明天,我带你去玉佛寺。”
第22章 玉佛寺
次日上午,黑色轿车驶离庄园,开往玉佛寺的方向。
阳光下的玉佛寺金顶辉煌。他们并未走主道,而是由知客僧引着,穿过僻静回廊,来到一处幽隐的禅院。
院内石桌旁,方丈已等候多时。见二人到来,他起身合十。
“大师。”西里微微颔首。
“西里先生,小施主,请坐。”
茶奉上后,西里开门见山:“大师,带他来坐坐。近来事多,他心不静,您给看看。”
沈知微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从被认回沈家,到流落街头,再到阿南出事,以及电话里那句“下降头”。说到最后,他将那枚自幼佩戴的菩提珠放在桌上。
方丈听完,看向珠子:“这珠子,缘起何处?”
“小时候一位行脚僧给的,只说戴着好。”
“是块好菩提。”方丈微微颔首,“你这些年坎坷,却能屡次涉险过关,它或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挡过一些东西。”
沈知微心口一窒。
“怪不得……”他低语,“一回沈家,这珠子就被要走了。沈予安说喜欢,母亲亲手从我脖子上摘下,戴到了他脖子上。”
方丈目光通透:“有人——未必真懂,但直觉知道——这是‘你’的东西。
他们拿走,一是不愿你留有任何依仗,二是若它真有庇护之能,那护着谁,都是护。这笔账,对他们总是划算的。”
禅院寂静。沈知微感到一股冰冷的清醒。
“所以……我现在就像个被标记的人?他们等着那个标记应验?”
一直静坐的西里,此时抬了下眼。
“少想那些。”西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力道,“心思用在正处。自身立得正,行事有章法,胜过千万道护身符。”
沈知微看向西里。西里侧脸沉静,腕间那串深色念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那串珠子,又看向方丈与西里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先生对这边,很熟悉。
那种近乎戒律般的冷静自律,腕上从不离身的念珠,书房常年的檀香……
“先生一直……‘守’得这么好。”沈知微轻声说。
话一出口,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猛地撞回脑海——破碎的琉璃、失控的嘶吼、窒息的痛楚,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师,”他转向方丈,声音里带着豁然,“我昨天会那样失控,不是因为他们的‘邪术’多厉害。”
“是因为我自己先‘信’了——信了自己是个祭品,信了自己注定倒霉。是我先慌了,心神失守,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方丈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
“你能看到这一层,便是悟了。外邪如风,无孔不入。但风能否伤人,看的是心有没有漏洞。心若磐石,八风不动,外邪便只是穿堂风。”
他顿了顿,看向西里:“西里先生心性质朴,向光而行。
‘守心’于他,是本性,亦是持身之本。能多年守心如一,心性自然澄澈稳固。你能常伴左右,便是机缘。”
沈知微的心被这番话叩动。他再次看向西里——是了,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道“守心”而成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雨夜巷口的救赎,高烧时覆在额上的掌心,崩溃时那个将他按住的拥抱……那些打破距离的接触。
一个认知清晰起来:先生确实“守”得极好。但在遇到他之后,那些界限,似乎……为他破例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沉,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归属感。
“那我越活得好,”沈知微思路清晰起来,
“他们就越难如愿,对吧?珠子回来了,我若越来越好——那些指望我消失的人,会不会自乱阵脚?”
“人心失衡,必生裂隙。”方丈颔首,“你只需记得:你活得越好,行得越正,站得越稳,他们的算计就越显荒唐。戏唱不下去了,台上的人自然会乱。”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菩提珠紧紧攥回手心。
“我懂了。”他说道,声音平静却有力,“怕没用,恨没用。守住自己的心,才是第一道防线。”
他转向西里,目光清澈坚定:“跟着先生,脚踏实地,读书明理,快点长本事。等我足够强,强到心志如铁,能看清一切,能抵御所有——”
他顿了顿,望向禅院外的天空:“该清的账,一笔一笔清。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
方丈合十不语,笑意温然。
离开玉佛寺。车行平稳,都市喧嚣重新涌入车窗。
西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能定住乾坤的平淡:
“以前种种,翻篇了,你现在有新的人生。总琢磨些没用的,不如想想预科怎么上,怎么把以后的路走稳。”
沈知微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翻篇?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
远离?
不。
如果我的苦难,我的“不顺”,真是他们用来“交换”荣华富贵的“代价”……
如果沈家如今的光鲜,沈予安的得意,真是用我的血肉、我的人生“献祭”得来的……
那我凭什么要“远离”?凭什么要“翻篇”?
那本该是我的东西。
用我自己换来的东西……沈家的一切,沈予安拥有的一切,那所谓的“富贵”,那“顺遂”……不都该是我的吗?
第23章 要求
玉佛寺归来的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
那部沈家给的、经过阿岩“处理”过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妈”。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才划开接听。
“妈。” 沈知微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知微啊,” 李曼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放柔的、满是“慈爱”的语调,
“听予安说你要上预科了,着可真是个大喜事,你也没和家里人说说,上学是大事。
而且啊,妈妈算了算日子,下周六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 我的儿,那天是你十九岁生日啊!妈妈给你记着的,真正的生辰,谁都能忘,妈妈不会忘!
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更是大事!妈妈和爸爸商量好了,这次咱们家大办!
把亲戚朋友,生意上往来的叔叔阿姨,都请来!好好热闹一下,既庆祝你上大学,也给你过生日,双喜临门!”
“哎呀,妈妈,你今年还记得我生日呢,毕竟刚把我找回来的时候,也没记得给我过十八岁生日。”
沈知微的话满满的讽刺。
电话那头,李曼丽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停顿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信号延迟:
“傻孩子,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生日?
当初……当初是情况特殊,一时没顾上。妈妈心里一直记着的!农历七月初七嘛,好日子!”
“是么?那您可真疼我。”
“怎么会不疼你呢,不疼你疼谁,你可是我们沈家正正经经的少爷,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回来了,该有的体面,妈妈一定给你撑足了!你说好不好?”
“妈,” 沈知微沉默了许久开口,“真的……要办啊?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曼丽立刻道,语气笃定,
“你什么都别操心,妈妈来安排!你就那天打扮得帅帅气气的,回家来就行!
对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请西里先生一起来!让大家都看看,我儿子现在多有出息,多受贵人看重!”
图穷匕见。最后这句,才是重点之一。想借他,搭上西里的线,或者,至少在西里面前,坐实他们“慈爱父母”的戏码。
“好啊,我问问西里先生。” 沈知微深呼吸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沈知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夕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边缘锋利。
农历七月初七。十九岁生日。大办。
因为他“傍”上了西里·扎隆瓦,没办法魂飞魄散,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甚至可能反过来“克”到了他们所以他们急了?
这个“大办”的宴会,真的只是为了庆祝和补偿吗?
还是说……是因为我这个“祭品”脱离了祭坛,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了“仪式”的效果,所以他们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把我“纳入”他们的掌控范围?
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亲情和舆论再次把我绑上沈家的战车?
甚至……在那种人多眼杂的场合,有没有可能进行某些不引人注目的、带有“修正”或“重新连接”意味的“小动作”?
那沈予安呢?在这次“大办”的宴会上,他会是什么位置?
我和他,在沈家那对夫妇心里,难道终于被放上了同样的天平?
不……或许不是天平,而是他们发现旧的“祭品”出了问题,需要新的“祭品”,或者需要把旧的“祭品”抓回来,重新“摆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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