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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或许是沈知微顺从听话、立刻接受安排的态度让他满意，他脸上方才那丝因担忧而起的严肃，明显缓和了下来，眉宇间重新舒展开，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甚至主动提起了别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他考量的温和：
“开学后，学校的课程是基础。容音那边的课，”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你还想继续上么？”
沈知微立刻点头：“想。容音老师教得很好，我能跟得上。”
“嗯。” 西里几不可察地颔首，唇角有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
“那就让她继续。时间调整到下午放学后，或者周末。主攻语言精进和应用实务，学校那些照本宣科的东西不够。”
他略一沉吟，接着道，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另外，我让披集再物色两位老师。一位侧重东南亚商业惯例和基础财务，另一位懂些国际关系和地缘常识。
穿插着上。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学校和家里，同步进行。”
这突如其来的、细致的学业安排，让沈知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温热的踏实感。
先生不仅在保护他的安全，更在为他的未来铺路，而且计划得如此周详。
“是，先生。” 他认真地应下，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我会安排好时间，好好学。”
西里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示意用餐继续。
但餐厅里原本因之前话题而略显紧绷的气氛，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温馨日常。
第25章 打架
开学第一天，沈知微像一块过于紧绷的弦，被安放在这所名为“曼谷国际预科”的松弛琴架上。
课堂与他记忆里久远模糊的“学堂”截然不同。
明亮的落地窗，可旋转的座椅，老师用电子屏授课，学生大多姿态放松，甚至有人戴着耳机。
沈知微坐在中排，背脊挺得笔直，笔记做得一丝不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像个误入茶会的士兵，与周遭的散漫格不入。
可偏偏是这份格格不入的紧绷感，和他身上那股洗练不去、藏在安静表皮下的野生劲儿，像磁石般吸引着一些视线。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道带着玩味的窥探。
午休时，他想找个清净地方背会儿容音给的商务词汇。校园很大，他不知不觉走到一片人工湖旁，林荫道僻静，只有蝉鸣聒噪。
就在他低头默记一个复杂词根时，前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泰语，语速太快，夹杂着口音。
沈知微脚步未停，只想绕开，他听出大概是两拨人，似乎为了什么场地或者比赛名额在争执，一方语气倨傲，另一方则愤怒不甘。
他不想惹麻烦，加快脚步，试图从旁边掠过。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争吵似乎升级了，有人被推搡了一下，踉跄着猛地朝他撞来！
沈知微猝不及防，被撞得向旁边退了两步，手里的词汇本脱手飞了出去，落在湖边湿润的泥地上。
撞他的人稳住身形——是个穿着时髦、头发挑染了几缕金色的男生。那男生看都没看沈知微，扭头就用日语不耐烦地冲自己那拨人里的同伴骂了一句：
“八嘎牙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沈知微混沌的脑海。
八嘎牙路。
不是模糊的抱怨，是清晰的、充满轻蔑的辱骂。音节炸开的瞬间，沈知微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蹦出无数黑白画面——
童年蜷在破旧沙发上看的抗日电视剧，那些慷慨激昂的台词，那些被这个词汇定义的脸孔……
一种混杂着荒诞、愤怒和被彻底冒犯的炽烈情绪，轰地冲上头顶。
所有的谨慎、对陌生环境的忐忑、西里的叮嘱，在这一刻被烧得干干净净。
身体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的——或许是在街头无数次被欺凌时学会的、早已融入骨髓的防御本能。
在那个日本男生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沈知微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猛地蹿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推向对方胸膛！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炸开，水花溅起老高。那日本学生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安静瘦削的转学生会突然暴起，惊叫着栽进湖里，疯狂扑腾。
“慎吾！”另一个日本学生惊怒大喊，想也不想就朝沈知微扑来，挥拳砸向他面门。
沈知微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肾上腺素在狂飙。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头躲开，左手格开对方手腕，右手握拳狠狠捣向对方腹部——这招是和街头混混打架时学来的，直接，有效。
“呃！”对方吃痛弯腰。
沈知微没停，顺势抓住他衣领，脚下使了个绊子，借着对方前冲的势头，狠狠一拽！
“哗啦——！”
第二个人落水。
第三个日本学生见状，怒吼着冲上来。沈知微已经打红了眼，不退反进，低头躲过挥来的拳头，
肩膀重重撞进对方怀里，双手抓住对方腰带，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竟将比他高壮些的对手硬生生抱离地面，旋了半圈——
“噗通！！！”
第三朵水花炸开。
世界安静了。
只有湖里三人狼狈的扑水声、呛咳声和日语的咒骂。
沈知微站在岸边，微微喘着粗气，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盯着自己刚刚打人、摔人的双手，眼神一片茫然。
我……做的？
一打三？还把三个都扔湖里了？
他甚至没觉得用了多大力气，更像某种沉睡的野兽本能被唤醒，自动完成了这一切。
这种对身体暴力的陌生掌控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哇哦——！”
一声响亮的口哨炸开。
沈知微僵硬地转头。
是刚才和日本人争吵的那几个泰国学生。
为首的是个皮肤微黑、眉眼飞扬的高个子男生，他抱着手臂，看着湖里扑腾的三人，又看向沈知微，眼睛亮得惊人：
“酷啊！兄弟！”他吹了声口哨，“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同伴也笑着附和：“干得漂亮！早看这几个仗着家里有点投资就趾高气扬的家伙不顺眼了！”
沈知微没说话。他弯腰捡起沾满泥泞的词汇本，拍了拍，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看向那几个泰国学生，用生涩的泰语清晰地说：
“我叫沈知微。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他挺直背脊，转身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脚步起初发沉，但越来越稳。
湖里的三人已经被彼此拉扯着爬上岸，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瞪着沈知微的背影，眼神怨毒。
“你等着！”那个叫慎吾的挑染男生尖声叫道，在同伴搀扶下狼狈离开。
沈知微没回头。
在他身后，那个高个子泰国男生——纳塔，摸着下巴对同伴普低笑：
“沈知微？姓沈？该不会是沈氏商贸沈家那个‘找回来’的那个吧？有意思……跟传闻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被叫做“普”的男生眯眼看了看沈知微走远的背影，咂了下嘴：
“是不一样，该不会不是同一个人吧。听说沈家那个屡屡闹笑话，很上不得台面，不是都说胆小得像老鼠，屁都不敢放一个么？”
“所以说，”纳塔的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目光紧追着沈知微决绝走向行政楼的背影，“传闻这东西，得自己用眼睛看。走——”
他用胳膊肘轻碰了下普，率先迈开步子。
“教务处该‘热闹’了。不去亲眼看看这场戏，这学上得还有什么意思。”
第26章 教务处
沈知微知道这事没完。
他还没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神色慌张的日本学生就迎面跑来，看见沈知微的瞬间脸色一变，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加速冲向行政楼方向。
那是那几个日本人的同伴，一直躲在后面，没参与湖边争执，现在跑去搬救兵了。
沈知微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朝行政楼走去。
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沈知微走到门口时，陈主任——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华裔女教务——
正皱着眉听那个跑去报信的日本学生添油加醋的控诉。
三个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的日本学生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
“主任！就是他！”报信的学生一看见沈知微，立刻指着他的鼻子，用流利的泰语说，但带着口音，
“这个转学生！像个疯子一样突然动手！把慎吾他们推进湖里！这是暴力行为！必须严惩！”
教务处的几位老师都看了过来。陈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知微整齐的校服和手里沾泥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那三个狼狈的学生。
“你就是沈知微？”她用泰语问，语气平静但带着压力。
“是。”沈知微用泰语回答，口音标准。
“他们说你先动手打人，有这回事吗？”
“有，但有原因。”沈知微的泰语同样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是他先撞的我。”
他指向那个金色挑染的慎吾。
“我的笔记本掉了。”他举起手里沾满泥水的本子，“他撞了人，不道歉，扭头就用日语骂‘八嘎牙路’。”
办公室里几位懂日语的老师表情微变。
慎吾脸色涨红，用带着口音不流利的泰语激动地反驳：“那、那只是口癖！不是说你的，你听错了。”
“口癖？”沈知微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锋利。
他继续用泰语说，但语速加快，每个词都像刀片：
“撞了人不道歉，张口就骂，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说‘对不起’？”
慎吾的脸瞬间扭曲了。他旁边的眼镜男——叫健一的——立刻帮腔：
“就算慎吾说了不恰当的话，你就能动手打人？把我们三个人都推进湖里！这是暴力！是犯罪！”
“是你们先围上来的。”沈知微的声音很稳，眼神却越来越冷，“三个人，围着一个，这叫自卫。”
“胡说八道！”第三个日本学生——隆也——激动地插话，他的泰语非常流利，显然在泰国待了很，
“明明是你先推的！我们都可以作证！主任，让他道歉！赔偿！这种学生太危险了必须退学！”
“对！赔偿！道歉！退学！”慎吾和健一立刻附和。
陈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沈知微：“沈同学，无论起因如何，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先向这三位同学道歉，其他的我们再慢慢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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