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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奥尔轻笑了一下,语气淡然:“北地女王?那就是伊莉女王在位时那场北方贵族叛乱。真巧,我的祖辈也卷了进去—— 不过他丢了脑袋。”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带过,“如今我们都成了王冠麾下的士兵。”
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看向Finian的眼神也缓和了些:“或许这就是天意。”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一会,伊利奥尔的视线停在桌上那封信上。他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姐姐如今在做什么?”
Finian略一迟疑,随即答道:“在家帮我母亲料理家务。织布、做饭、照料小孩的活都熟,邻里托她带孩子,她也应得过来。”
“她的年纪多大了?”
“二十岁,比我大两岁。”
伊利奥尔点点头:“是这样,我这里刚好缺个照护的。是照料新生儿的活,不算重。我会出薪水,也会管食宿。若她愿意,就让她过来。”
这番话说得不快,却极其清楚。Finian显然未曾想到会被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间似乎有些发愣,随即连忙坐直了些,认真地应道:“我回去问她,她若肯,我很快就能回信给您。”
伊利奥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Finian随即起身,收拾起帽子和行囊,但当他刚准备站起来道别时,被伊利奥尔叫住:“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愿意。”
“请讲,先生。”Finian低声道,像是怕自己不够郑重,又重复了一遍,“只要我能做的。”
“去镇上找一位司铎,”伊利奥尔看着他,眼神沉静,“请他来为孩子施洗。你可以做登记的代父——当然,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那一刻,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炉火轻微跳动,照亮了书桌前少年略显局促的神情。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迟疑与敬畏交织的神色。那不是轻松能作出口头承诺的情境,更像是被赋予某种不明而庄重的托付。他大张着嘴看着伊利奥尔的神色,似乎想看出对方是不是认真的。伊利奥尔的表情没有松动,平和但坚决的直视他的眼睛。良久,少年低下头,小声而郑重地说道:“我……愿意。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伊利奥尔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少年像是怕自己再留片刻就会失了分寸,几乎有些慌乱地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他的靴底在楼梯木板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推门的动作略显仓促,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下。
……
五天之后,一封被湿气浸过边角、纸张略显泛黄的信由军邮送至指挥所。封口干净,折痕整齐,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端正。是Finian寄来的。他在信中写道,姐姐已答应前来照护,昨日清晨已搭乘马车出发,按路程推算,三天内就会到达。
在那行潦草却可辨认的署名前,他另加了一行字,字体与正文相比反倒更加规整,用的是那种似乎是抄过祈祷文后才学会的笔迹:
“愿这新生的小生命日渐强健,永远不再与战争相遇。”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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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记得她抵达指挥所的那天,天气阴着,风自港口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未融的雪水积在石板路缝里,踩上去薄滑,鞋底偶有打颤。她裹着一身灰蓝色棉布裙,外罩一件旧呢斗篷,帆布包斜挎在肩,站在门前向守卫出示了文书。很快,一个年纪不大的军官来到门前,把她带了进去。
门廊里铺着旧木地板,潮气尚未褪尽,踩上去略有暗响。年轻人和她寒暄着,带她穿过指挥所后廊,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门内隐约传出婴儿的声音,极轻极短,仿佛梦中的低语,断断续续。年轻人抬手敲了两下门,屋内随即传来一句应声。他向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进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淹没在走廊的回音里。
玛蒂站在门口,先抬手轻轻理了理发边与衣领,又整了整裙摆与袖口,才缓缓推门而入。
屋里炉火正旺,壁炉里的火舌舔着灰砖,将一室照得温暖。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的光被滤得很柔,像是落雪前的午后。靠墙摆着一张婴儿床,旁边的长沙发上,那人安静坐着,怀中抱着孩子。他穿一身深色衬衣,衣领略敞,神色清醒,眉目之间仍有病后未尽的倦意。那孩子安稳地睡在他臂弯里,面颊紧贴父亲的衣袖,呼吸绵长,眉眼松弛,像是刚刚沉入梦里。
玛蒂停在门边,语调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 瓦尔塔斯先生,我是Martha O’Shea,从拉汶郡来。我弟弟菲尼安是一个月前从这边被遣返的传令兵……他说,您愿意让我来帮忙。”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一瞬,点了点头:“你来得比我预想得早。”
玛蒂垂下眼帘:“他在信中说起您……我家里人开始都没敢当真,没想到您真的愿意雇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动作轻缓,将襁褓往上托了托,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你以前照看过婴儿?”
“家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我带大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姨母难产那次,是我守了她两个月。”
他点点头,直接将孩子抱起来,朝她递过去。玛蒂顺势上前,双臂稳稳伸出,接过那团柔软的生命。她的手托得极准,指节自然落在婴儿的后颈与背脊处。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睡脸,声音也随之低下来:“他睡得真稳……样子也很好。”
对方没有回应,只淡淡说:“东西都在这间屋子里。厨房你看着用,有不熟的事,可以去找洛曼少尉。”
她“嗯”了一声,把婴儿轻轻往怀里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孩子纤细的眉梢与睫毛上。过了片刻,她抬眼问道:“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他生得早些,平时不太吵,醒着的时候也少。你留心些就好。”
玛蒂“嗯”了一声,把婴儿轻轻往怀里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孩子纤细的眉梢与睫毛上。过了片刻,她抬眼问道:“我弟弟信里提过……他说这孩子叫‘奥勒良’?是这个名字吧?”
他听了这句,微微点了下头:“对,Aurelius。”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像是想把这个名字对上眼前这张脸:“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这名字……真好听。”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门边走去。门阖上时没发出多少声响,炉火中的劈啪声随即清晰起来,像是这一瞬间,屋里的气息也随之安稳了些。
玛蒂挪动步子,将孩子略靠在左臂臂弯,空出一只手从肩上卸下帆布包,放到靠墙的位置。她蹲下身,动作轻稳地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条叠得平整的毛毯和一只缝线微松但洗得干净的旧布偶。毯子被她小心地铺在婴儿床脚边,指尖拢平边角的褶皱,布偶则安放在靠内侧的垫褥上,靠着一角坐好,像是早已等在那儿。
一切安顿妥当后,她才在床沿坐下。孩子仍在熟睡,面颊贴着她的手臂,呼吸细缓,脸上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柔软和平静。玛蒂低头望着他,眼神专注而平和,右手托住孩子后背的弧度,没有急着将他放进婴儿床。
炉火静静燃着,红光透过炉门的缝隙在墙上晃动,投出一层层柔和的光影。屋子里没有其他声响,那一隅仿佛被安静地守住,只剩眼前这个仍未醒来的生命,以及他身上尚未散去的体温。
……
玛蒂刚到指挥所那几日,分不清谁官大谁官小,总之见着穿制服的就叫“先生”,不管是门口拿枪站岗的,还是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她照着做了,叫得顺口,心里也不觉得拘谨。
很快,她就和瓦尔塔斯先生让她有事去找的“洛曼少尉”熟识起来,也就是那天带她进门的年轻军官。年轻人叫叫卡尔希,是阿什福德将军的副官。起初她只觉得他说话清楚,做事有条理,样子不摆架子,话也说得体,不像别的军人整天一副拉紧脸的模样。后来熟悉了,有一回闲聊,他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有些话,别乱传,特别是屋里那位的事。” 玛蒂听得懂,没追问。只是将那话记在了心里。
至于她第一次见到阿什福德将军,是在送孩子的换洗衣物的时候。
那天下午,她从院子里把晒好的两筐床褥抱进走廊,刚到瓦尔塔斯先生房门前,见有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左手执着一根深色木手杖,掌骨轻搭在铜质握柄上,站得极稳。玛蒂先是没认出他是谁,只觉得有点眼熟,大概是路上见过。她腾不出手来开门,便顺口唤了一声:“这位先生,能否帮忙拿一下这个?”
对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随即将手杖稳稳往门边一撑,空出右手,走上前来替她接过其中一筐,接着抬手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等那人迈开脚步,玛蒂才注意到,他走路似乎有点跛——左脚落地的角度略有偏斜,重心始终落在右侧。若不是刚才他站得笔直,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她心里一动,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想起自己先前还随口使唤了人家,暗想着等一会儿得好好道谢才是。
瓦尔塔斯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姿势很稳,身形却略显僵硬。炉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充足,墙角那张婴儿床已经铺好了毯子。玛蒂环顾了一下,指了指靠墙那块空位:“麻烦您放那儿。” 那人依言放下草筐,她走上前去,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真是麻烦您了,先生。”
那人稍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原以为这人很快会走,结果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坐着的那人身上。瓦尔塔斯先生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句:“他刚睡下,不要吵醒了。”语气不咸不淡,但玛蒂听出来,那不是逐客,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默认。
那人听完这话,走了两步,停在椅子旁边,视线低下来,望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也没有出声打招呼,更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站着。玛蒂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手明明空着,却像是不知该往哪放似的,始终收在身侧。
她原想着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寒暄。可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想开口却终究没开,再抬头时,眼神从孩子移向瓦尔塔斯先生,短暂地停留片刻,又像什么也没看见那样移开。
那一瞬间,玛蒂突然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那双眼睛的颜色、神态,和瓦尔塔斯先生怀里的孩子,有几分像。
等他慢慢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手杖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响逐渐远去。玛蒂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理清刚才发生的事。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从没听人说起过。但她见得出,那不是普通的客套。那个人站在那里时,眼神里压着一种像是犹豫,又像是不甘的情绪,瓦尔塔斯先生低头抱着怀里的孩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始终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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