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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她语气依旧淡漠。待到白芜莳再度睁开眼时，锅内已然归于平静，锅下干柴还在燃烧，铜褐色的锅壁上粘着一只小手，手腕下方的皮肉融化殆尽，残存的一部分也一点点滑进了锅中，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沸水炸开，一缕青烟从锅内徐徐飘出。 “这是什么.....你让我看的这是什么......”白芜莳崩溃问着，忽然趴在石头边干呕起来。 “这是唐皊安的五岁。”筠桦见他吐地上气不接下气，好心安抚着他的背，“钨民阙的阴狠毒辣你不是没听说过，唐问年这一生一直都被唐鸿渐掌握在手中，宛若傀儡一般。当年月母生下唐皊安后，他便想直接将其掐死，以免让孩子也陷入唐家世世代代的沼泽中，不过月母以死相逼，这孩子才得以留住。二月四那天，依芏的孙子依兰也出生了，这两人生辰八字异常相近，依芏听说了唐家的事，欣然提出愿将依兰与唐皊安交换。”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白芜莳艰难撑起了身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筠桦冷冷道：“因为他不想唐皊安重走他的路，他不想亲手将自己的骨肉培养成一个怪物。只是他没想到换来的还是这样的结局，甚至更糟。” 白芜莳脱力靠在巨石上，抬手抹了把满脸的泪痕，而后颤抖着指向那口仍在沸腾的锅炉：“那依芏呢？她又图他什么......” “依芏用五岁唐皊安的童子之身炼出了兰花蛊，让月母毁了容，为的是惩罚她。”筠桦静静看着锅中粘稠的液体，“那个女人，做了件不可原谅的事。” “什么.....？” 筠桦深吸了口气，眼中倏而一片清明：“大师不是说了吗，长孙先生为人所害，害他的，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第76章 生而为他 “长孙先生回到故土后不久便又娶妻生子，月母以为他是故意不寻人医治自己的母亲，更何况先生又狠心抛下她，因此积怨成恨，冲动之下杀死了长孙先生。” “这和依芏又有什么关系？”白芜莳缓缓瘫坐在地，失神望着前方，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九泉乡供奉着月神，依芏守着九泉乡，你知那月神是什么人？”筠桦低头看着他，后者一点一点抬起了头，木讷望着红衣女人薄情的脸。 “洛蛰月，长孙之妻，唐皊安的阿婆。” 白芜莳也曾猜测过唐皊安到底在瞒他什么，却没想到他藏的如此之深。那年他才五岁，却要受着这粉身碎骨之痛，他哪有什么家，他从来就没有过家。 筠桦轻轻一挥手，眼前景象再度扭曲起来，不久之后又变成了洁净一片的水域花月。 白芜莳踉跄爬起，险些又栽倒下去，幸好筠桦一手将他捞了起来。 “所以我没在安城的那些年......” “陪在你身边的那孩子是依兰。你走的那一年，他被唐皊安杀了。” “镜花水月，亦真亦幻，你叫我如何相信你？”白芜莳凄婉一笑，随后推开筠桦径直往出口方向走去。 “这不是幻象，这都是真的！”筠桦跟在他身后喊道。 “唐皊安没有那朵兰花胎记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胎记。”白芜莳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沉浮在水中自己的倒影，这会儿倒是轮廓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他冷笑一声回头看着筠桦：“你不会明白的。那种被所有人牵着鼻子走，被所有人骗得晕头转向的感觉。” “你师父怎会骗你？”筠桦皱眉。 “可阿皊又为什么会骗我。” “九泉乡一事他瞒了你。” “你们不是也瞒了我？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芜莳隐忍着眼角的酸涩哽道，“我多希望你杀死我双亲一事也是在骗我啊，可我信了。” 筠桦不语，她伸手朝前一抓，刹那间，幻象扭曲，斗转星移，无尽的白光顷刻间冲到眼前。 短暂失明后，一切逐渐清晰明朗。周遭依旧是那僻静的禅院，辰砂正静静坐在屋檐下，一动未动。 白芜莳低着头走到近前，哑着嗓子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只要月神不再出现，所有亡灵都能轮回，可是师父，我......” “你死于唐府大火那一夜，”辰砂并未理睬他兀自说道，“那晚烧死的不只吴山晓爷孙俩和唐问年，唐府那些无辜的仆人们和街坊四邻无一幸免。当然，也包括你。” 他说着缓缓抬起了眼帘，眸中是深不见底的一汪潭水。 “这事，他也没告诉你。” “阿皊不想告诉我，自有他的难言之隐，他说了，我便信，他不说，我便不信。”白芜莳与辰砂对视着，后者一怔，平静的眉终于皱了起来。 “这四年，您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在无边无际的彷徨与猜忌中徘徊，总想着您是不是也和我双亲一样抛弃我。我想过许多您可能去的地方，也都一一找遍，可唯独想着安城时犹豫不决。您说过让我不要再回来，可是呢？您却自己弃了我回到这里。我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盼来的这样一位良人，你们却非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 白芜莳深吸了口气，仰天笑出了声：“呵，师父，您真是好狠的心。” “小白，为师不会害你。”辰砂双眉蹙得越来越紧，“唐皊安绝非善类，你与他来往只会承受无尽厄运，若不是他，你也不会死，更不会被引到九泉乡来。你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都是他......” “这些起因难道不是因为您吗？”白芜莳心如死灰说着，“您要是不弃我而去，我又怎会千里迢迢寻到安城来？” 辰砂哑住了。 “为什么你们都在怪他？明明从头到尾受伤的一直都是他。” 四年之久，白芜莳好像长高了不少，眼里不再有少时的星光，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尘埃。 辰砂仰天长叹：“这四年，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一个人摸爬滚打，总会变的。”白芜莳淡然，“您让我救苍生，我要是不愿又如何？” “什么？”辰砂脸色一变，“为师从小怎么教的你？宁可舍一人，也不可舍千万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有您参悟得那么透彻，我只医我想医的人，只救我想救的人。” 白芜莳抬手接住了一片飞落的枯叶，放在指尖捏了个粉碎。 “这么多人我救不过来的。我若救了苍生，谁去救他？” 辰砂攥紧了手中佛珠，神色愈发难看：“轮回才是正道，如此乌烟瘴气之地，你又怎么呆得下去？难道就忍心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魂飞魄散？” 白芜莳漠然：“您要真认为九泉乡是不毛之地，就不会被困于此了。” 辰砂猛然一震。 白芜莳接着道：“师父，你说过你不会害我，如今又算是怎么回事？就忍心为了自己让我赴汤蹈火，肝肠寸断？” “一派胡言！”辰砂忍无可忍一掌拍下，手心佛珠瞬间散如粉尘，他少有的失了态。 “我说了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你跟在那冥顽固灵身边有什么好的？他最后无非就是把你当作弃子！” “师父，打个赌吗？”白芜莳忽而笑了，“赌他会不会来找我。” 辰砂面色阴沉道：“不用赌，他不会来的。” 白芜莳脸上神情不变继续说着：“我拿命赌他会来。他若不来，我便自行了断。” 他话音刚落，直接一把从筠桦手中夺过了铜镜高高举起。 “放下！”辰砂暴喝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迟早有一天你会......” “大师！大师！” 剑拔弩张之间，院外忽然跌跌撞撞闯进了一个浑身带血的小沙弥，还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他顾不得满身泥灰踉跄爬起喊道：“您，您快去看看吧，大事不好了！山下不知为何闯来个提着剑的少年，好几位师傅都被刺伤了！” 辰砂瞳孔一颤腾然起身：“他现在在哪？” 小沙弥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已经在山门前了！青薏子姑娘也快招架不住了，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不远处果真传来一片喧嚣，辰砂凝眉看着暗沉的天界，转头对筠桦说：“看住他，我去去就来。” 筠桦点头，随后夺回铜镜朝天抛去，铜镜横在空中盘旋飞舞，很快再次变大落在了白芜莳面前。 白芜莳望着辰砂匆匆离去的背影，忽而笑了。 “师父，我赢了。” 辰砂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跟着小沙弥快步离开了禅院。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间，铜镜镜面陡然扭曲，白芜莳的身形随之而动，毫无征兆地被吞没在了镜花水月中。 ...... 素来平静的古刹正刮着血雨腥风，殷红的血顺着长阶淌下，大雄宝殿前横尸无数，十几名青衣女子正围着位白衣少年恶战，直打得天昏地暗。 青薏子皱眉看着又一名倒下的绿沈女卫，手中长枪翻飞更疾，却怎么也近不了少年的身。 唐皊安并未下死手，剑剑击中又次次避开要害。青薏子知道他手下留情存了几分力气，要不然可就不是光流血这么简单了。 唐皊安气定神闲地挑着剑花，身姿轻盈游走在刀光剑影中，眼里却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杀气。 青薏子不敢看他的眼睛，稍一不留神，锋利的剑锋便蹭着她的大臂划了过去。 “门主！你没事吧？”一个女卫见状迅速拦在了青薏子身前举刀便砍向唐皊安，后者飞起一脚正踢中她小腹，女卫惨叫一声倒飞而出，结结实实撞在了栏杆上，险些翻下高台。 “少爷！收手吧！”青薏子喊道，随即双膝重重砸在地面，长枪猛然插入地中。 她捂着受伤的右臂咬牙看着唐皊安，全然乱了方寸。 梦里被唐皊安大卸八块的画面仿佛真的即将发生，与梦中不同的是真真实实的痛感。 唐皊安提剑站在满目狼藉之间，身上遍布灰尘和血迹。他整整四天四夜未合眼，马不停蹄顺着车辙从清灵村一路追了过来，此时双眼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脸色难看得吓人，像个残破得瓷器般摇摇欲坠。 “你叫我如何收手？”唐皊安冷声问道。 青薏子攥紧枪杆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再给属下一些时间......等处理好手头事后，我会亲自向阕主辞去绿沈门门主之位......” “那谁来填这个空缺？” “谢姑娘大可胜任。” “你的意思是，把依兰一人留在钨民阕？”唐皊安眯起了眼，“就不怕我卸了他的腿？” 青薏子慕然抬起头：“不......他是无辜的，您不要为难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你们留的后手呢？”唐皊安话音刚落，一名女卫突然挣扎着爬起朝他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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