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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薏子将另一侧车帘撩起探头朝前望去,前方还有辆红顶马车带路,她不禁微微皱眉问道:“白芜莳还没有醒吗?” 依兰边剥橘子边道:“没呢,大师给他扎了几针,这不从我们出了清灵村到现在一直没醒呢么。唉这都日夜不停地跑了快六天了,我们不嫌累马还嫌累呢,你说大师是怎么想的?这么急匆匆地要把我们带回来干嘛,那多走一天晚走一天也不差这一时啊,哎哟我这屁股这腰都快颠散架了......” “大师自有他的道理,至少跟在他身边咱能保住小命。” 两辆马车在青衫女卫的护送下一路朝山中奔去,很快便隐没在了青灰色山峦间。 ...... “笃,笃,笃,笃,笃......”木鱼声不紧不慢响着,声声入耳,悠悠唤醒了近乎昏死了六天地白芜莳。他刚一睁眼便闻到了一股经卷焚香气息。 一缕幽光从屋外洒进,木地板上投着一个人影,正喃喃颂经。 白芜莳挣扎着从被褥中拱了出来,赤裸的足尖刚一点地就被冻了个猝不及防。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 他蹑手蹑脚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外面放着个小供桌,桌上有一尊镀金小佛像,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香烟冉冉升起。 供桌前正跪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背对着白芜莳,身子异常挺拔。 纵使那人已削发为僧,相伴了二十余载的光阴还是让白芜莳一眼认了出来。随着双膝跪地发出的闷响,木鱼声戛然而止。 僧人攥着佛珠缓缓站起,当他转过身时,白芜莳鼻底忽而一阵酸楚。那人眉眼依旧如沐春风,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唯有沉淀的稳重。 辰砂动了动唇,又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分别时久,初相逢竟还草草将徒弟击晕,辰砂觉得他这个师父当到这份儿上,总算对得起他皈依佛门前的放浪形骸了。 诚然,白芜莳从他那儿学到了三分无赖。 他淡然一笑:“信我看到了,甚是感人啊。” 白芜莳听出了师父这语气中的几分调侃,抬起头故作泪眼汪汪看着辰砂:“您还记得有我这个徒弟啊!怎么能忍心将徒儿抛下这么久!” “哎哟,多大了还撒娇呢?”辰砂哭笑不得看着面前满脸写满了委屈的人,这位大师完全放下了端着的架子走过去拽起自己的傻徒弟, “个子都快比我高了。” 两人缓步出了屋子在檐下盘膝而坐,白芜莳侧头看着辰砂,许久未见看着难免有些生疏,虽说脸上不曾留有沧桑,双眉间还是参杂了几根银丝。 他开口问道:“师父这些年......过得可好?” “山中清净,自是乐在其中。”辰砂笑了笑,话锋一转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我为何把你带到这。” “很多不解都写在信里了,我等着师父慢慢说给我听。”白芜莳敛起了笑容正色看着辰砂。 二人心照不宣,并没有做太多相逢后的寒暄,好像都知道对方的心里藏了东西。 辰砂笑而不语,须臾,他冲着半掩的院门轻咳一声:“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在。” 白芜莳闻声望去。过了不久,但听得一声轻叹,一抹鲜红裙摆闯入眼帘。扑面而来得寒气让他不禁一个哆嗦,而后便看见了那张如梦魇般的脸。 筠桦款款从门后走出,只站在门边不再往前。因为她感受到了白芜莳那如临大敌的眼神。毕竟是弑亲仇人,是非一朝一夕能化解的血海深仇。 白芜莳压着心中愤懑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是我让她来的。”辰砂轻拍了拍徒弟的肩头,“我知道筠桦与你有仇,不如你提个条件,怎样来消去你二人间的恩怨?” 白芜莳淡然凝视着筠桦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挫骨扬灰尚不足以。” 辰砂撩起眼皮笑看向筠桦,后者微不可察抽了抽眼角,而后淡淡道:“事成之后,定会玉石俱焚。到那时,你只需把山里那座戏台烧毁即可。” “戏台?” “筠桦是那戏台所幻化的魂灵。”辰砂道,“你知道,那石戏台是谁造的吗?” 白芜莳摇了摇头,辰砂莞尔:“长孙芨。” 三字脱口而出,筠桦猛然抬起了头,双眼直直望向辰砂,惨白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了一丝惊慌。 白芜莳诧异看着筠桦,她隐在红纱后的手指不自然绞在了一起。 “长孙先生并非自然老死,而是被人所害,不过那时他已过了古稀之年。在那之后,长孙先生选择留在了九泉乡,这期间他一直住在山里那座石戏台边。” “那后来呢?” “后来,他魂飞魄散了。”辰砂平静地说着。 恍惚间,筠桦的脸色变得更加惨淡,她紧咬下唇,齿间缓缓渗出血丝。 白芜莳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前辈的尸体,是不是被埋在戏台之下?” “这,还是你亲自说吧。”辰砂看了看筠桦,随后合上了眼。 红纱裙随风翩跹,筠桦脸上的变化稍纵即逝,她不慌不忙擦去唇边的血,随后淡淡开口, “是,被我埋在了戏台下。” “为什么?” “我得守着他,是他给了我命。” “既然想守着他,为何又想离开这?”白芜莳微眯起了眼。 筠桦木讷摇头:“我离不开这的,我本来就不是活物,谈何轮回?” 白芜莳一怔:“那你......” “我只不过是想将他送去轮回,他本不该死,可却还是死了,连我也没留住他。” “死在了九泉乡?” “相传长孙芨年轻时娶了位菟族的姑娘,”辰砂忽然开口道,“那姑娘美若天仙,只可惜,红颜薄命。她为长孙先生生下一女后没几年便离世了。于是乎,长孙先生便为那姑娘写了首曲子,曲名为,月娘传。那姑娘生性喜山野,先生便在林间筑了这石戏台,春夏之时,姑娘在那台上翩然起舞,长孙先生在台下为她抚琴。” 白芜莳心中咯噔一声,却听辰砂接着说道:“如今谈起这些往事也确实多伤感啊。因为母亲的死,长孙寻年从小沉默寡言,后来听闻长孙芨抛弃了她独自北归回了故乡,自那之后父女俩再未相见。长孙寻年一直对他怀恨在心,加之后来,”他突然一顿,侧头看了眼白芜莳,后者正听的认真,见人停下便问:“后来......怎么了?” 辰砂轻笑一声仰头看着天,默了半晌道:“罢了,也该让你醒过来了。筠桦,带他去看看吧。” “好。”筠桦应了一声,她走到白芜莳面前从身后抽出了那把铜镜,随即双手一挥,铜镜在空中旋转起来。 白芜莳只觉有片片花影在眼前游走。不一会儿功夫,镜子已然变得有一人之高。 筠桦双手向下一挥,巨大的铜镜骤然撞击在地面上,硬生生凿出了一道裂缝。 “走吧。”她淡然道,随后牵起白芜莳的手朝前拉去,后者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眼辰砂,不等他做出回应,筠桦手上稍稍用力便将他带入了镜中。镜面霎时间荡起涟漪,片刻后再次回归平静。 辰砂独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最终还是闭上了眼。他一颗颗拨着手中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这苍生的担子,可都在你一人肩上了啊。” ...... 筠桦带着白芜莳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唯有正前方挂着一轮满月,脚下是澄澈的水面,水底看着一朵又一朵白莲,虚无缥缈。 “往下看。”筠桦提醒着,白芜莳低头望去,忽而一阵天旋地转,随后眼前景象再次清晰。二人脚下清水莲花荡然无存,此时他们正隐匿在一块巨石之后。 “啊!”一声惨叫毫无征兆地传来,白芜莳探头望去,一片火光之中,一位身穿紫袍的女子正在一口大锅前踱步,锅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那之中还参杂着刺鼻的恶臭。 空气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一个浑身赤裸的小孩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他左眼下的一朵兰花引起了白芜莳的注意。 “这,这是......” “之前我给你看过的,那个杀了唐皊安的孩子,”筠桦站在他身旁看着,“不对,应该说,是杀了依兰的,唐,皊,安。” 紫衣女子转过了身,竟是张和依芏婆婆极其相似的脸,只是比依芏年轻了几分。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一把长刀走向小孩,寒光在那孩子惊慌失措的眼里擦过,他胸前的绳索倏尔被斩断。本来束缚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他顾不得思考许多转身便要逃跑。 “你还想去哪儿?”依芏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那孩子的后颈将他提起。 “放,放开我!放开!”清亮的童声在四周回荡哀嚎,即便挣扎也只是徒劳,那两只白嫩的手臂仍在空中胡乱挥着。依芏懒得理他的哭喊,手一挥便将小孩送到了锅口。 “不要!不要!”小孩绝望地叫着,“谁,谁来救救我!救......”他倏尔抬起了头,婆娑的泪眼正好对上了站在巨石后的白芜莳的目光。 “救命.....救命!救命!!” “忍这一时,往后的日子都不会痛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依芏擦了擦小孩眼角的泪珠。 筠桦轻拍了拍白芜莳的肩,话中带着戏谑:“看,他在朝你求救呢。” 后者浑身僵硬,只愣愣盯着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伴随着方才筠桦的那番话,兰花胎记在他眼中被一点点放大,心口仿佛堵着鼎大钟,正被人一下一下敲击着。 “那才是唐皊安啊。” “救命!救,救救我!求你了!” “你在和谁说话?”依芏顺着小孩望着的方向看去,却好像并未瞧见巨石后的两人。她将小孩送到了大锅上方,锅内滚烫的水在烈火烧灼下飞溅,小孩的肌肤与炙热的水滴相触的一刹那皮开肉绽。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直让人心惊肉跳。白芜莳忍不住去捂耳朵,却被筠桦嵌住了双手。 “松手!你松手!啊!” 依芏凝视着那孩子黑发下的幽兰,眼神忽然变得狠戾起来:“好啊,我这就松手。” 她话音刚落五指骤然松开,小孩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顷刻便掉进了如岩浆般滚烫的沸水钟。 白芜莳再也看不下去闭上了眼,一片黑暗中,撕心裂肺的哭声更加清晰。空气中忽地迸发出一股浓郁的兰香,瞬间弥漫开来,相比唐皊安身上的清香,此时兰花的气息腻得让人窒息。 白芜莳不用看也知道那画面有多骇人。小孩全身皮肤正在融化,他竭尽全力往外爬着,然而依芏却毫不留情地挥刀刺去。 “都说了是为了你好,这点痛都忍不了我要你有什么用!” 血水交融,皮肉黏在灼热锅壁上爆裂开来。惨不忍睹得画面倒映在筠桦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中。 过了许久后,她缓缓松开了提着白芜莳臂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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