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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间,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辰砂看见失魂落魄的白芜莳吓了一跳,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这是?” “没事师父,昨晚疯太久,有些累了。”白芜莳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唐皊安呢?” “啊,他,他说要回戏园里看看。”白芜莳扯了谎,暗暗攥紧了握在手中的银牌。这些微小的动作被辰砂尽收眼底。 “你手里拿了什么?” “这是......”白芜莳刚摊开手掌,辰砂便一把抓过银牌。未等他反应过来,门外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门框旁探进了一只脑袋。 “白大哥!”依兰欣喜喊道,随即扑上前一把抱住了白芜莳,“你昨天上哪玩去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我在后山那棵大树上挂了好多好多祈福铃,可好看了!” “好。”白芜莳轻轻将他推开转而看向辰砂,“师父,把银牌还给我,那是阿皊的。” 辰砂提着银牌端详了半天,忽而说道:“依兰,你过来。” “嗯?”依兰不明所以凑了过去,只见辰砂抬手将银牌系在了他脖子上。 依兰和白芜莳都一愣。 “大师,这是什么?” “记住,这是属于你的。”辰砂拍了拍依兰肩头。 “可这上面刻的明明是唐少爷的名字。” “这块银牌是你阿婆按照你的生辰八字刻的,只不过写着他的名字罢了。”辰砂莞尔,“这理应是你的。” “师父。”白芜莳沉着脸站起,“银牌跟在阿皊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与他融为一体了,你怎么......” “依兰,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和小白说。” “可......” “安心吧。”辰砂笑着将依兰送出院门,转身关上了门。 “师父!”白芜莳面带不悦,“银牌已经和阿皊产生共鸣反应,放在依兰那它就是块破铜烂铁!” “张冠李戴了这么多年,它需要找到自己真正的主人,你以为为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护你。” “你什么意思?” “这两块银牌,其中一块会吸食精魄,再传入另一块中。依芏当年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希望以此炼化出一具月神宿体。你与她非亲非故,银牌自然会汲取你的精魄。唐皊安是月神后人,顺理成章继承她的衣钵,而且......” 辰砂盘着佛珠的手一顿,“姓唐的那小子诡计多端,指不定在银牌上动了什么手脚,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芜莳咬牙问:“银牌给了依兰又能怎样?他要是想做手脚早就做了。” “当银牌主人更替,命格错乱,它会自动吞噬第二任主人。”辰砂莞尔,“依芏这一步棋还真是......孽果反噬在了自己孙子身上。这样你和唐皊安都不会死,两全其美不是更好?” 白芜莳震惊之余看着泰然自若的师父,双瞳猛地一颤:“你,你在害他?” “倘若是依兰,就算为造福千万人而牺牲自己,也会心甘情愿的。”辰砂仍旧面不改色,“那孩子挂了满树的祈福铃,每个上面都写着平安喜乐,他心中容纳俗世,我只是成全他罢了。” “成全他什么?看着他舍身救世?这难道就是你这些年参禅悟道摸索出来的道义?” 辰砂沉了脸色:“我是在救他,让他能问心无愧脱离苦海。” “呵,这就是你所谓的救赎。” “为师是为了你,要是银牌一直在唐皊安手上,你早晚得死!你怎么还不明白?” 白芜莳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您说的办法,说白了不就是找个替死鬼?” “荒唐!我皈依这些年从不杀生,也从不借刀杀人,更不会找什么替死鬼,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你听他亲口说的?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愿意?”白芜莳丝毫不惧辰砂那骇人的眼神,起身便朝外走去。经过辰砂身边时他脚下一顿。 “让别人替我死,您觉得我心里会好受么?栽在唐皊安手里,也是我一厢情愿的。” 说罢,少年摔门而出。 辰砂在庭院中孤身长立,许久之后方才沉沉吐出一口去。他走进房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方木匣,指尖在那有些风化的黄封条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缓缓揭开了封条。 ...... 幽深山麓中传出两三声猿啼,干裂小径拖着一长条水迹,一直延伸向枯败的灌木丛间。 浑身湿透的白衣少年独自躺在石戏台中央,潮湿的衣衫黏贴着苍白的皮肤,墨发遮住了他的双眼。戏台四周荒无人烟,没有车马喧嚣,对于唐皊安而言清净得恰到好处。 寒风吹动少年额前的发丝,露出了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凛冬的严寒刺激着唐皊安的神经,乱作一团的思绪令他无眠,于是乎干脆在冰河里泡着,勉强扛住了疲惫的身躯。 唐皊安知道这戏台下埋着自己的外公,此刻背脊贴着冰凉石面,仿佛能感受到有一颗滚烫的心脏在巨石下起伏。 他没见过长孙芨,也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发生了什么,离外公最近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座石戏台了。 他手掌轻轻抚过粗糙的石头,顺势抓起一把灰尘,既而慢慢放手让它们随风飘散。 唐皊安自言自语道:“阿公,若你还在,看到这样的晚辈,会高兴吗?” 石戏台没有动静,戏台下的死人更不会说话。唐皊安睁大的眼角仿佛快要裂开。他依旧不愿合眼,因为闭上眼后那些狰狞的记忆便会蜂拥而至。 正当他双眼放空中,一股甜腻的香气忽而袭来。随后头顶处投下一片人影,一缕发丝垂下落在他脸旁。 “吾儿,一人在这里做什么?”女人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轻轻抚过了唐皊安的面颊。 “天冷,小心着凉。” 唐皊安木讷看着长孙寻年,眼里被女子如画的面容填满。 他长得像极了她的眉眼,只不过是少了女子的阴柔。 “倘若外公没有抛下你,我现在是不是就姓长孙了?”唐皊安脱口将心中所想说出。 长孙寻年侧头想了想,笑道:“嗯,我可能会和族人联姻,怎么,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有缘人。”唐皊安说罢翻身坐起,随即一阵天旋地转。 “你的脸,怎么回事?” “大概是依芏的蛊毒失效了,也可能是因为九泉乡给了我重生。”长孙寻年颇为满意地摸了摸光滑肌肤,“本来只有杀了你,蛊毒才能解开,没想到阴差阳错,一把大火,就这么不攻自破了。今后我不会再惦记你的命了。” 看着恢复了容颜的母亲,唐皊安心头莫名一松。母子二人竟久违地安静坐在了一起。 片刻后,唐皊安声音沙哑问道:“阿公,是个怎样的人?” “禽兽不如的败类。” “可世人广传都是赞誉。” “世人眼瞎心盲。” 唐皊安抬头看向母亲,那人也正看着他,清澈双眸像一汪泉水,叫人看不出藏在其中的毒药。 长孙寻年见他胸前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些什么,不禁问道:“你的银牌呢?” “丢了。” “哦?”她眯起了眼,“怎么舍得的?” “本来也不是我的,丢了便丢了吧。” 长孙寻年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乱发,指腹慢慢向下滑向了他的左眼角。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么装下去会很累,这才多久?看看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唐皊安低头看去,果然,胸前的衣襟又大了一圈,皮下的骨头形状藏都藏不住。 他缓缓闭上了眼:“那就以后多吃点儿。我还从没吃过你做的菜。” “你娘我手艺不好,年轻时候在家都是你爹做的......”长孙寻年说了一半的话突然没了声音。 唐皊安看着她问道:“你,爱我吗?” “嗤。”长孙寻年忍俊不禁,“这个年纪才知道撒娇?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不爱呢?” “但你又想杀我。”唐皊安依旧面无表情。长孙寻年脸上笑容一僵,渐渐放下了手。 唐皊安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连自己丈夫都不放过的女人,又怎么会爱一个和背叛了她的男人生的孩子。 长孙寻年若无其事地反问:“你不也一样?心里早就恨透我了吧。” “嗯,所以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话虽如此,可有样东西你得还我。” “什么?” 长孙寻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唐皊安:“你从安城逃走时偷了我藏在屋里的白玉月牙吧?” “嗯。”唐皊安毫不犹豫答道。 “还有从筠桦那抢来的月娘传,都交给我。”长孙寻年朝他伸出了手。 “月娘传我已经交给婆婆了。你想要就自己去找她。”唐皊安面不改色。 女人双瞳骤缩,脸上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你还在帮她?” “这和你没关系。”唐皊安抬头看着她,“再者,既然你容貌已恢复,何必再与她纠缠?”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月神。” “可你不是。” 唐皊安盯着女人逐渐阴沉的脸色冷笑道:“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她,就像你从未把我当成骨肉。” 长孙寻年秀眉紧蹙,悄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两把锋利无比的短剑。 “我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你,又从你那狠心的爹手里救下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可你现在却说我根本没有把你当作亲生骨肉?” 唐皊安瞥了眼露出锋芒的短剑说道:“你现在要杀我?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你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长孙寻年嘴角忽然咧开一抹诡异的弧度:“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想怎样就怎样。把月牙还给我,我就不杀你。”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还记得小年吗?”长孙寻年提着剑朝少年走去,“其实我早就开始好奇了。给小年灌药的那晚,站在窗外的人是你吧?” 唐皊安怔然,女人继续说道:“你本身就可以随意出入这九泉乡。五岁那年死后,你也没少回来过。小年对你和对依兰的态度截然不同。十岁那年,你是不是趁我们外出杀了依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皊安凝视着渐渐逼近的短剑,很快,剑尖便点在了他单薄的胸膛。 长孙寻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十岁前与十岁之后的小年,反差颇大。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没想到,真的是你。知道我最后为什么没有放过小年吗?” 唐皊安不禁皱眉,女人的脸猛然在眼前放大:“因为她不听话!她明知道是你做的一切却瞒着我!” 剑锋毫不留情地斩落,直击起满地碎石。唐皊安身子猛向后一撤躲开了这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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