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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城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至少从唐皊安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空气潮湿而又冰冷,无情吞噬着他的身体,眼前全是白色,什么也望不见。 二十年前的立春,安城也下雪了,也是漫天的鹅毛,但比今日小太多。那是唐皊安唯一一次躺在父母的怀中,可他根本记不清那时温暖的感觉。 恍惚间,耳边好像能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喊着自己的名字,紧接着身体开始慢慢下滑。唐皊安余光瞥见漆黑的深渊,耳旁风声愈来愈急,雪浪翻涌呼啸着朝悬崖扑去,连带着他脆弱的身躯。 少年自始至终都没挣扎过一下,风声更疾,他脚下骤然一空。 “嘭!”一声震响在耳边炸开,唐皊安小臂一紧,滑出去的一条腿悬停在了半空中。 “阿皊!”白芜莳一手抓着枯木杆,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唐皊安。他双脚深深嵌在雪地中,然后猛向后用力一拉,将唐皊安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 “疯了......你在干什么!”他抱着少年踉跄离开了悬崖,找到一处可遮风挡雪的树丛钻了进去,随后把唐皊安轻轻放了下来。 小少爷的嘴唇被冻得乌青发紫,双眼布满了猩红血丝。白芜莳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颈上的掐痕和手腕触目惊心的伤口,大概猜出了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疼,疼吗?”他小心翼翼开口。 唐皊安一如既往摇了摇头,前额发丝上的雪珠随之簌簌落下。 白芜莳替他掸去落雪,又解下外袍盖在了少爷单薄的肩上。 “你的脖子......和手......” “是我娘,没什么大碍。”唐皊安轻轻地答。 “她......” “死了,埋了,在悬崖底下。”少年的声音沙哑到快要听不清,只言片语被他说得云淡风轻,听者却心如刀绞。 “你冷吗?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什么家?”唐皊安撩开沉重的眼皮,“家在哪?” 白芜莳木然不知该怎么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家。 少年眼中忽而结了一层冰晶,一滴泪在唐皊安眼眶里凝结,他倔强仰起了头,不让泪水流下。 “没有家的话,我给你,好不好?”白芜莳捧起少年双颊,自己倒是先流下了两行泪水。他看着他无望的眼神说道:“就算那些年陪着我的人不是你也没有关系,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我第一次在那个不起眼小琴行里遇见的人,是和我一起穿过莲纹袍的人,是在生死窟舍身救我的人,是戏台上乱了我心的人,是我翻遍万水千山才找到的人,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弄丢的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唐皊安仍看着树丛外飘着的大雪,他艰难动着唇说:“以前有人,也这么说过的。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老白,还是算了吧。” “什么就算了?”白芜莳的手在颤抖,“你就这么放开我你舍得吗?” 唐皊安的视线一点点向下移,他看见了白芜莳紧皱的眉,看见他发梢未化开的雪花,还有他眼里自己的模样。 他想起母亲死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么装下去会很累。” 可是母亲,你不也是穿着那华美的宫衣,在三尺高台上演了一辈子吗? “......舍不得。” 眼泪如释重负从眼眶里涌出,顺着白芜莳的指缝向下流淌。唐皊安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可嗓子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抬手紧紧握住了白芜莳的手腕,受伤指节渗出道道血丝。后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 白芜莳看着唐皊安,喉咙里像在吞刀片,他用拇指轻柔扫过了少年湿润的睫毛,将前额抵在唐皊安肩窝,终于感受到了他身上残存的温暖。 “所以啊,舍不得,就别放开我,永远都不要放开我。”白芜莳说完便感觉手腕又被少年握紧了几分。 唐皊安低低说道:“我怕我会跑。” “那我就去找你,多远多难的路都要追上你。”白芜莳抬起头附在他耳边说着。 “原谅我吧,阿皊,我错了。” “你没错,错的人是我。”唐皊安余光猛然一晃,正好瞧见了白芜莳手心上的伤疤,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丑陋模糊的疤痕竟然依稀能看出是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 “你的名字。”白芜莳笑了,随即五指一缩握成了拳,“你看,我把它藏在手心里,这样就永远不会忘记你了。” “疼吗?” “不疼。”白芜莳轻轻将唇贴在掌心,“一点儿也不疼。” 唐皊安终究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奔向了白芜莳。如他所望,那人也回身抱住了他,没有松开。 其实白芜莳哪也没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少年回头,等着他跌跌撞撞朝他奔来。 “再把他戴上好吗?”白芜莳柔声哄着,他从兜里摸出刻着唐皊安名字地银牌,后者看着银牌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方才妥协地叹了口气,任由着白芜莳替他系上了银牌。 “这银牌只有在你身边才最合适,而且和我的正好是一对,你和我也是一对。你戴着它我才能安心,否则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的气息。我师父说的话别放在心上,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为难你,你以后就呆在我身边,一直跟着我就好,我能看得见摸得着你,我才睡得着,下次别再一声不吭离开我了好吗?要不然我......阿皊?” 唐皊安将头枕在白芜莳胸前没了动静,他双眼紧闭薄唇微张,后背轻轻起伏着,看样子已然睡熟。 这么多天以来唐皊安终于合上了眼,他浑身疲软地趴在白芜莳怀里,就连做梦都一直皱着眉。后者望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随后轻手轻脚抱起唐皊安离开了树丛。 雪依旧在下,尚不知情的安城百姓还在戏园门口进进出出。久违的大雪让孩子们贪了乐,一个个穿着小绒袄跑出家钻进了雪地里。戏园后台早已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知道长孙寻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再找到她,大家虽然心慌,但谁也不敢往外说,出将帘子一撩,台上又是一出好戏。 ...... 是夜,青薏子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她只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了窗外小小一角。雪还在下个不停,看样子颇有朔风之势。木桌上的信纸边角不时扬起,桌前人终于忍无可忍关上了窗。 她正在给燕夕写报平安的信,信写了一半,墨迹倒点了足足三行,竟一时不知往下该怎么写。青薏子盘算着明日说不定还要飘雪花,天气恶劣,信也送不出去,干脆搁下笔收起信纸。 傍晚的时候辰砂来过,明里暗里都是想让她倘若情况有变立刻杀死唐皊安。这于她而言,难比登天。 “你这到底是要少爷的命还是要我的命啊......”青薏子仰躺在靠椅上长叹了一声,不停转着手上的小刀。 只要一合眼,那天的梦境就会重现在脑海中,梦总是在唐皊安的剑即将刺向她心口时消散。每次梦醒皆是大汗淋漓。 她凝视着桌上烛灯,灯芯静静燃烧着,时而发出两三声轻响。忽然间火苗一晃,青薏子顿时感到脑后袭来一阵冷风,她双眸一沉,下意识甩手朝后扔出小刀。 “噌嘡!”刀尖插入门框颤了三颤,银光闪动间,刀刃上映着一张煞白的脸。 “别紧张,是我。”筠桦抬手拔下钉在颈边的刀,反手关上了门。风声骤歇,火苗逐渐平静下来。 青薏子挠了挠发冷的后脑勺:“下次记得敲门。” “你怎么了?”筠桦悄无声息走过去坐在了桌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什么,许是神经绷了太久。”青薏子扶额说道。 “你在害怕什么?” “算不上是害怕。”青薏子起身又将窗户推开了一小条缝,冷冽寒风呜咽着挤进来,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得到了短暂清明。 “大师今天来找过我。” “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如有变动就杀了唐皊安。” 筠桦微微眯起眸子:“先前不是说好了留着他吗?不然我早动手了。” “少爷现在明里向着咱们,他没动静我们也别动手。再者,你以为取他性命这么简单?”青薏子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筠桦,“反正…我下不去手。” “为什么?” 青薏子动了动唇,转头看向别处:“没什么,只是......” “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筠桦冷声说道,“我不喜欢优柔寡断的人。” “时机不到别轻举妄动,你会后悔的,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青薏子撩起额前长发斜睨着她,眸中闪过寒光。 “再怎么说我也算他半个姐姐,看着他长大的。少爷本性不坏,只是一直被唐鸿渐控制着。何况他是长孙后人,你当真忍心杀他?” “先生不缺他这一个外孙,莽原才是先生的家。”筠桦不禁一皱眉。 青薏子道:“可是长孙心里真正住着的只有洛蛰月。唐皊安长得最像她,你杀了他,长孙能安心吗?” 筠桦双眉皱得更紧,指关节咯吱作响。只要是关于长孙芨的事她就没法平静。 “我只认长孙氏。” “长孙寻年也是长孙氏。” “我把她杀了。”筠桦面无表情道。青薏子一愣,猛然坐直了身子难以执行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把长孙寻年杀了?” 筠桦若无其事道:“就在今晨。我不杀她,你就看不到你家少爷了。也算是替先生报仇了吧。” “也罢,杀了就杀了吧,正好解决了心头一患。少爷呢?” “伤得挺重,不知道白芜莳有没有找到他。” 青薏子侧头看向窗外飘摇地风雪:“少爷一直都是那样,一直没变过啊。” “再过不久顾溓的信也该送到了。据我所知,如今钨民阕内对绿沈门的所作所为甚嚣尘上,你保唐皊安不无道理,这样一来他们即使对你心存猜忌也没有理由下手。你和唐皊安得继续呆在钨民阕,到时候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青薏子不再开口,她指尖兀自摩擦着手边粗糙的信纸,一滴灯油顺着烛台边缘滑落,很快便在桌上凝固。 昏暗灯光打在筠桦冰冷的脸上,白发美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她看着青薏子,那眼神让后者脊背发凉。 “筠桦,可以借你铜镜一用吗?”沉默半晌,青薏子忽而开口说道。 筠桦一愣:“你要做什么?” “我想,进去看看,再看看当年发生的事。” “当年?是你屠尽长街的那一年?”筠桦问道。 青薏子单手遮目,嘴角抬起了笑意:“嗯,最近一直噩梦缠身,以毒攻毒说不定会好受点。” “当真要看?”筠桦从背后抽出铜镜,“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你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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