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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那抹黑衣开始摇摇欲坠,最后的歌词哽在喉头。苍茫大雪中忽然杀出了一片殷红。 长孙寻年七窍流血跪倒在地,她双手紧紧攥着前心的衣服,血混着泪滴落在地,很快便被白雪覆盖。 苍白的唇缝里隐约有歌声飘出,只不过细若蚊声。长孙寻年双目圆睁一直看着前方。 “月娘不思......不思.....我......” “我心幽。”唐皊安低低唱了出来,他倚在树下静静看着戏台上弥留的身影,她正一点点倒下。 白雪障目,隔开了一切尘嚣。唐皊安眼里只有那道黑色,他面色异常寡淡,宛若石雕般一动不动。 然而颤抖的双拳出卖了少年翻江倒海的内心,他蓦地扭头啐出一口乌红瘀血。 曲终人散,人亦亡。长孙寻年无声栽倒在地,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了她冰冷的躯体上,飘进了她失了光泽的眼眸里。她双唇微张,嘴型仍停留在“我”字上,到死也没能将最后的歌唱完。 这一次鸦群没有出现,天地留给她一片肃然纯净的墓地。杏花终于凋零了,埋没在一个没有沧海桑田的地方。 “沙,沙,沙,沙,”眨眼的功夫地上已积起一层薄雪,少年并不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唐皊安一步步登上戏台站在了母亲尸体旁,双膝一屈跪了下去,伸手遮住了长孙寻年已经被雪片覆盖的双眼。 这是给了他生命的人,也是想毁了他的人。 唐皊安轻轻捏住母亲的食指,就好像他还在襁褓之中那样。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细细看过自己的母亲,那张脸虽然依旧惊艳,却逃不过两鬓斑白。 “你爱过我吗?”唐皊安轻声问着,随后一头磕在了雪地中。 “何必呢?她害你受这么多罪。”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 唐皊安将前额贴在冰冷的雪中,良久才缓缓抬起。他余光瞥见了戏台边的红色裙摆,那人接着说道:“我要是再不来,你们非得把我这儿拆了。” 唐皊安没有回应,伸手抱起了长孙寻年僵硬的尸体,身后那人又问:“看在如今你我是同僚的份上我才帮你,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喂,你去哪?” 少年头也不回走下了戏台,朝着山的更深处走去,末了,只绵绵留下了两字: “多谢。” ...... 白芜莳出了院门直向后山跑去,路上遇见个小沙弥就抓来问:“依兰呢?” “依兰公子去后厨找吃的了。” 后厨。 “依兰公子前脚刚走,好像去前殿取祈福铃了。” 前殿。 “您来晚一步,依兰公子已经去后山了,说是要再多做点祈福铃,唉,能遇到小公子这样的大善人,我等真是......欸白公子你去哪儿?大师吩咐您不能乱跑哇!公子!!” 白芜莳皱眉朝后山跑去,才没跑出多远便看见了不远处正一蹦一跳朝前走着的人。 “依兰!”他喊道,前面的人脚步一停回头看了过来。 “啊,白大哥?” 白芜莳紧赶几步跑到了跟前喘着气道:“别,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依兰笑着顺了顺他的背:“别急别急,我不走,你慢慢说。” 两人就着一棵老松坐下,白芜莳气息稳住后,忽见依兰从领口扯出了那块银牌。 “虽然不知道大师想做什么,但不得不说,阿婆手艺真好。大师说这块银牌是阿婆给我刻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身上也有?” “......说来话长。”白芜莳揉了揉太阳穴,“先不说这个了,依兰,你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嗯?”依兰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把银牌解下塞给了白芜莳,后者怔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依兰莞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戴着它,总觉得别扭,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东西嘛,大师偏要说是我的,真奇怪......还是把它还给唐少爷比较好,我心里也踏实。” “依兰。”白芜莳心中五味杂陈地唤了一声,后者歪头朝他看来:“怎么啦?” 白芜莳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皱眉道:“我师父说的,也许都是真的。” “哈哈哈,真假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依兰一脸轻松着耸了耸肩,“有的时候真的可以是假的,假的也可以说成真的。重要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告诉你的人。要是没有亲眼所见,又怎么知道谁真谁假呢?当然啦,有些事啊,也许不要知道真相才是最好。” “......你活得还挺明白。”白芜莳暗暗对少年刮目相看。 依兰笑着摆手说道:“这没什么,像我这样连生死都不知的人啊,活得混沌一点也挺好的 。被人骗了就骗了呗,反正我身无分文,要骗只有命一条,凡事就当玩笑,我也不会当真,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算一天咯。我能做的,只有不骗其他人,方才问心无愧。” 他眼中的星光,通透得让人心疼。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零星雪花,白芜莳看着白雪落在脚边,不禁道:“我听师父说,你在后山挂了满树的祈福铃。” “是啊。”依兰伸出双脚在雪中乱晃,“很快我们就要离开九泉乡了。我想给这里的人留下点什么,就当作祝福啦。” “依兰啊,你最相信什么?”白芜莳忽而问道,“你相信神吗?还是信人?” 凛冽寒风夹着雪吹来,那雪越下越大,转眼变成鹅毛。 依兰起身站在雪中,闭眼任由雪落在发丝间,他转身冲白芜莳眨着眼笑:“不信人也不信神,我信这山河,因为山河不欺我。” “为何?” “山河无言,不喜不悲,它最不会扯谎。”依兰忽而想到了什么,抿唇笑了起来,“和鹤欢冢里头那位很像欸。” 猛然间,远处深林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一股巨浪在林海中震荡开来。 白芜莳双瞳骤缩,紧接着便感觉手中银牌开始急速升温。 银牌猛烈颤抖起来,既而发出一道极强的白光。 “呜啊啊啊啊啊啊!这什么玩意儿?好亮!”依兰赶忙捂住了眼睛。 白光越来越亮,顷刻照亮了萧瑟的古刹。 白芜莳手心倏地冒出一股白烟,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依兰大吃一惊,抬手一掌拍掉了他手中的银牌。 银牌落地,周围的雪顿时融化。 “你疯了啊!这么烫还握着!” 白芜莳猛一抬头朝远方望去,隔着雪,他依稀看见前方有棵大树轰然倒下,随之而来又是一声闷响。 “快让我看看,嘶......快去上药,不然要留疤了!”依兰拉起他便要走。白芜莳浑身一震,一把推开依兰弯腰捡起了滚烫的银牌。 依兰惊道:“喂!你干什么?!” “我去那边看看,很快就回来!别告诉我师父!”白芜莳说罢转身一溜烟消失在了雪色之中。依兰瞠目结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银牌掉落的地方还留着冰雪消融的痕迹,但不久之后又被新雪掩盖。 “......这人是真不怕疼啊......” 白芜莳一口气从月神庙冲了出去,他寻着爆裂声传出的方向一路奔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手中银牌也逐渐冷却了下来。当他停下脚步后,眼前赫然是那座看上去破败了许多的石戏台。戏台上一道巨坑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这时白芜莳才感觉手心一阵钻心的疼,抬手一看,银白色的表面上鲜血横流,方才的灼烧在他手心烙下了“皊安”二字。 “阿皊......”他喃喃念道。 突然,一抹红色从他身旁掠过,白芜莳抬头一看,正对上筠桦氤氲的双眼。 他一愣:“你怎么在这?” “我的本体遭人破坏,过来看看,你呢?又为什么在这儿?”筠桦淡然答道。 白芜莳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废墟,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你看见阿皊了吗?” 筠桦轻飘飘跳落在白芜莳面前:“找他干什么?” “刚刚银牌突然亮了,我不放心,而且......我有话要对他说。” “银牌不是给依兰了吗?”筠桦低哞看向白芜莳紧握在手心的银牌,心下了然。 “你还真是不让大师省心。” “这次是他错了。”白芜莳正色说道,“所以阿皊呢?” 筠桦一脸漠然,银白的发丝随风遮住了那张脸上的情绪。随后她缓缓抬手指向密林深处,轻声说道:“月母死了。” 白芜莳眼角抽动,不禁将银牌握得更紧了些。 “在他眼前吗......” “嗯,我杀的。” “你......”白芜莳看着筠桦冰冷的目光,那双眼正如这石戏台一样,半丝余温都没有。 “我要不杀她,唐皊安已经死了。” 白芜莳冷冷地看着女人,不置可否,随后转身朝着筠桦所指的方向走去。 筠桦复又道:“他,受伤了,不轻。” “好。” ...... 长孙寻年从不允许唐皊安过问关于长孙芨的任何事,即使是提到这个人都要大发雷霆。但自从唐皊安回来之后,就天天缠着她问个不停。终于有一天,长孙寻年忍无可忍动手打了唐皊安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打他。 直到现在,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唐皊安仍旧觉得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疼是最刻骨铭心的。长孙寻年并没有留给他什么,要说唯一让他动容的,兴许就是掐死他之前的那一眶泪水吧。 不过好在一切已经结束了,结束地如此匆忙。 几年前那个死了的唐夫人,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死了。安城百姓不会知道今晨山中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唐夫人为何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唐家的戏园照样开着,只是再也盼不回两位角儿。唐皊安知道自己大概是不会再回去了,故土依旧,可是已经没有了回望的念想。 白芜莳在鹅毛大雪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他不敢大声呼唤小少爷的名字,他怕他听见又会逃走。 终于,当黑发已完全被白雪蒙住时,白芜莳在一座小山头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安静地靠在一株枯树下,身边是万丈悬崖,白雪已然埋没了他半条腿,那人却浑然不觉,像是死了一样安静,一丝生气都察觉不到。 白芜莳心口被猛揪住,他轻手轻脚爬了过去,站在离枯树不远的地方。少年原本柔顺的黑发凝结了冰晶,衣袂也被厚重白雪压地飘不起来。 白芜莳看着他几乎快和雪融为一体的苍白面容,终于忍不住失声喊道: “阿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周调整为一周双更,假期结束事情有些多,大人们见谅QAQ。
第81章 舍不得 强劲的风从山谷间刮来,风狂雪横,吹得那棵枯树直向崖边倾倒。少年的衣摆发梢终于被吹动,张扬着歪向陡峭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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