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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那尘封已久的城门前,正策马横枪立着一位白衣少年,他满身带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袍袖被风吹起,露出了隐匿于其中的苍白手臂,血溪顺着手臂从上往下留着,静静从指尖滴落。少年的手中赫然攥着一张被撕烂的信封,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残破的纸屑受不住风丝的撩拨,最终断开随风飞向了远方。 唐皊安恨恨地啐出一口血水,随后掉转马头朝远处奔去。 …….. 回到中军帐内,江祁言卸下了身上轻甲瘫倒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良久,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翻身坐了起来,帐顶那根绳索上空荡荡的,不见白隼的踪影。 “宵宵跑去哪了?”他自言自语着,坐在床边重新理了理脑后松垮的黑发,将额前红绳戴正,随后披上件绒斗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城主,这么晚了您去哪儿?”两旁侍卫见江祁言从帐中走出,毕恭毕敬问道。 “没事,出来转转,哦对了,之前分出去的那对人马可有伤亡吗?”江祁言转而问道。 “死了一名将士。”侍卫答道。江祁言一愣:“你说什么?死了一个?” 侍卫不敢抬头,躬身回道:“是的,谢帅亲自点的。方才还和谢小姐动了些口角。” 江祁言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一挥手说道:“我知道了。” 他遣开了侍卫,只身一人朝营后走去,军营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铺满了草席,上面摆着的皆是战死的将士们。江祁言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随即两旁有人为他点起火把引路。穿过几排尸体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 “谢兄。”江祁言眯眼喊道。 谢瑾梁正蹲在地上细细检查着一具尸体,听见有人唤他,随即抬起了头:“啊,你来了。” 江祁言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问道:“我听说,分队只死了一人?” “嗯,很奇怪。”谢瑾梁从地上站起,捋了把须髯思索道。“看伤口像是被剑器所伤。” “牧城残党刀剑棍棒什么都使,不足为奇。”江祁言蹲下身撩开尸体的衣领看了看,随后站起身沉思着说道:“只是,只折了一支兵颇为奇怪,白芜莳和唐皊安呢?” “应该在营帐里吧。”谢瑾梁答道。江祁言见他的脸色此刻看上去仍旧有些难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别太跟丫头较劲,她大概也是想尽快找到修安吧。今晚这仗打得不错,一会儿来我帐中,咱二人喝几杯。” “好。”谢瑾梁颔首答道。目送着江祁言离去后,他随即转身喊来一名死侍:“小姐回帐了吗?” “九哥已经送回去了。”死侍点了点头。谢瑾梁哑望着暗沉暮色,沉沉地叹了口气。 正往回走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江祁言脚下一顿驻足抬头看去。夜空中,一只白色的大鸟正从远空飞来。 “宵宵!”江祁言心中一喜朝天喊道。白隼听见呼唤随即向下飞来,盘旋在江祁言头顶,不一会儿便落在了他的肩头。 “傻家伙,跑哪儿去玩了这么久?东西送到了吗?”江祁言逗了逗白素的羽翼笑着问道。恍然间,他瞥见鸟儿的爪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抬手一拨,只见一根树条缠在了白隼的左爪上,而树条中还扭曲绕着一封信笺。 “嗯?”江祁言一愣,心想这或许是宵宵贪玩扎进草堆里带出来的,便帮它解开了束缚,正打算随手将纸放火堆里烧掉,猛然间,信封上几道血迹引起了江祁言的注意,他有些好奇地举起手中信笺将它抹平。这信封纸已经有些风化,手指一蹭便能掉落一层碎屑,皱巴巴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黑字。 虽然已经被血渍盖住一半,但江祁言还是看懂了那行字,他的手倏而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随即脸色大变。 ……. 大军撤退后,白芜莳一直在四处寻找着唐皊安的踪影,从方才一顿混战之后小少爷便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到现在都未出现。 正当他已经备马准备去找唐皊安的时候,少年却从远处骑马赶了过来。 “阿皊!”白芜莳喊道,立即迎了上去。唐皊安策马奔回营帐,将马递给了一旁侍卫随后跳了下来,刚一落地,身旁就凑过来一人。 “你去哪儿了?” 唐皊安默而不语,只缓缓抬起了左手,他手上还攥着被捏碎的信纸。白芜莳一愣,随后便见唐皊安将烂的不像样的信纸丢进了火堆中。 “我一直追到牧城门前,结果被耍了,筠桦身上带着的是空的信封,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唐皊安神色阴沉地说道。 “不急,早晚会拿到的。”白芜莳跟在他身后朝营帐走去。正走到一半,便看见谢瑾梁正火急火燎地朝中军帐奔去。唐皊安脚步一停,目光追随着谢瑾梁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既而回身轻拍了拍白芜莳胳膊:“你先回去,我找江祁言商量点事儿。” “这么晚了找他干嘛,是什么急事儿吗?”白芜莳皱起了眉,他见唐皊安浑身是血还带着沿途跑来沾上的雪花,面容也十分憔悴,不放心问道。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未等白芜莳再说些什么,唐皊安已快步朝一旁走去,很快便瞧不见身影了。 白芜莳双眉紧锁,又朝着少年远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城主!”人还未进账,谢瑾梁的声音就已从帐外传来,随后他脚步匆忙地撩开门帘走了进来,气息尚未平息便开口问道:“刚刚有侍卫来通知我,是真的吗?” 中军帐内,一人负手立在桌前纹丝不动。听到身后动静之后,江祁言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点,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你先坐吧。” 谢瑾梁一愣,不明其意,只得先坐在一旁静静等待,他侧身望去,只见江祁言一手撑在桌上,手掌下似乎压着一张纸,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宽敞的中军帐中烧着两个暖炉,炉边烟雾缭绕,檀香阵阵。可空气却依旧冰凉,仿佛下了层霜蒙在地面上。 谢瑾梁坐立不安,看着江祁言仍没有反应杵在桌前,不免焦灼起来。 直到桌上一盏烛灯燃烧殆尽,墙角一隅忽然暗了下去,江祁言眸中也随之黯淡无光,他捏了捏紧绷的眉心转身说道:“你…..自己过来看吧。” 谢瑾梁连忙站起身走了过来,只见江祁言缓缓将桌上的信纸拿起递到了他面前。谢瑾梁刚一接过泛黄的纸,浑身的血刹那间仿佛都凝固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娟秀的字迹,零星的褐色血迹到处都是。他只看了个开头,但见那上面写着:吾友祁言。
第55章 千里寄血书 “祁言,在暗间过得如何?我一切安好。” 七年岁月白骥过隙,江祁言从未停下去寻找谢修安的脚步。十三年前两人第一次在暗间皇城内相遇。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只相差两岁,他们相见恨晚。江祁言从小在皇府深处长大,当年,暗间城上空还没有拉起绳索,百姓们穿着斑斓,而不是日后那死气沉沉的黑。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春天,只有雪原消融,青原复苏的时候,老城主才会放他出府。 那时谢家还生活在千里之外的白崖山上,只有在开年时才会进城一次,但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从未断过。偶遇风雪,送信人的脚步便慢了,往往一封寄出就要等上小半个月。 有一年年初,谢修安从白崖山上带来一只小隼送给了江祁言。再后来,谢旻病逝,谢瑾梁担任了家主,来往暗间的次数便更加频繁了。时间一晃就是三年,三年后,老城主撒手人寰,偌大的暗间托付在了这位年轻人的肩上。踏入皇府正殿的当天,江祁言就下令让谢修安连夜赶来,还以为是什么燃眉之急,那少年马不停蹄一路千里奔来。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江祁言书房的时候,年轻的城主只是侧头笑着告诉他,后花园里的腊梅开了。 如若谢修安还在,此时也应该和自己一样高了。江祁言一直想着未来会有一日,谢修安坐镇谢家,那时候他二人便可比肩封王。但终究被老天戏耍了,七年前,谢修安从他身边离开,说要帮着父亲振兴谢家,这次离开,也许二人都未料到会有七年之久。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谢瑾梁缓缓将那弱不禁风的薄纸放在了桌上,用一方镇尺牢牢压住,手指用力抵在石面上,久久不愿抬起。不知不觉间,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因为信最后写着:爹带着小妹逃命去了,没有等我。 “他是在长韶都消失的吧。”江祁言绕到桌子后面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纸张一点点抚平。“也不知宵宵是在哪儿找到的这封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么久…..这么久了,他会在哪?”谢瑾梁松开了镇尺,有些失神地回到椅旁,一个踉跄坐了下去。 江祁言说道:“信里不是写着,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长韶都吗?等大战结束了,抽空去看看吧。” “不。”谢瑾梁低声说道,他面容更加憔悴了,方才一战过后还没休息多久,如今有了这藕断丝连的线索,说什么也不想再耽搁下去。 江祁言抬头看着他,后者随即摇摇晃晃站起身说道:“我想连夜去长韶都走一遭,若是明日午间我还未归,就让修宁顶替我吧。” 谢瑾梁说罢便转身朝帘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侍卫忽然走了进来:“报!启禀城主,唐公子求见。” “来得正好,让他进来。”江祁言扶额说道。谢瑾梁脚下一顿,随后便一眼撞见了抬脚跨进来的唐皊安,两人对视一眼后,少年也没多说什么,与他擦肩而过。 “城主,”谢瑾梁侧头道。“嗯?”江祁言看了眼他。 “此事…….先不要和修宁说。” “这个我自然知道。”江祁言点了点头,随后目送着谢瑾梁离开了中军帐。 帐内二人静默了一阵后,还是唐皊安先开了口:“你脸色不太好。” “嗯,是啊。”江祁言眉心始终没有舒展开来,他端起桌上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既而又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信纸出神。 唐皊安默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江祁言猛地抬起了头:“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确实有事儿,不过也不是那么着急。”唐皊安左腿搭在右腿上翘了起来,随后问道:“那封信是谢修安写给你的?” 江祁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在帐后听了好半天了。”唐皊安淡然说道,“有他下落了吗?” “大概吧,模糊不清的一个方向。”江祁言说罢抬手搓了搓脸,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愁容不展。 唐皊安盯着那封信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江祁言捏着眉心无力地点了点头。唐皊安走到桌前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又将信纸放下了。“这封信估计是七年前写的吧,都这么久了,长韶都还会留有他的痕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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