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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梁让死侍站在门外等候,自己跟着老者进到了里屋。屋里十分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椅。二人落座后,谢瑾梁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您知不知道原来在长韶都拉车的那位老师傅去哪了?” “拉车的老师傅?”老者一愣,却听谢瑾梁又补充道:“对,就是七年前在这儿拉车的那位老车夫,您有印象吗?” 老者随即呵呵一笑,捋着如枯草般的胡须说道:“您该不会是要找老朽吧?” 谢瑾梁忽地一呆,须臾便反应了过来,或许是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不太确定地问道:“那…..您有没有载过一位少年?约莫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老者听罢却只笑而不语,接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丝在两人眼前缭绕开来,老者沧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不复明亮的眸子透过烟丝看向满脸焦灼的谢瑾梁。他伸手掸掉一层烟灰,忽而低下头自语了一句:“这么多年了啊……..” 风丝儿从门缝里吹进,发出哽咽之音,谢瑾梁感觉嘴唇有些干涩,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老人,直到老者再次抬起了头。 “啊………他是我载过的,最后一位客人。”
第56章 守得瑞雪见云开 “小姐,老爷真的不在,您就不要再等了,大军即将开战,您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 谢修宁站在帐外仍旧纹丝不动,两旁死侍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措。阳光照耀着北国疆土,空气中是化雪带来的刺骨寒气。正午已过,日头已经一点一点朝西面偏去。一个时辰之前,江祁言下来诏令,让谢修宁当阵挂帅领兵,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她措手不及,同时又听闻父亲不在军中,江祁言闭门不见,中军帐外的侍卫也只道谢瑾梁带队探查敌情还未归,但战事不能耽搁。 “父亲何时出去的?”谢修宁咬牙问道。两名死侍对看一眼支支吾吾答道:“额,昨,昨晚…….” “城主怎会让军中大帅亲自带兵探查敌情?而且还不等主帅回来就急着开战?”谢修宁冷着脸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我们哪敢啊……”两名死侍低头说道。谢修宁心中恼火,忽而将长剑拔出,随着剑出鞘地飒然声,银光一挥,两名死侍顿时齐齐跪倒在地:“小姐息怒!” “谢小姐。”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修宁回头望去,只见江祁言正缓缓从后方踱步走来。等他走到眼前,谢修宁不禁一怔,面前男人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颓唐了许多,下巴上悄然爬上了青色胡茬,眼眶深陷,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江祁言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是我让令尊连夜潜入敌城的,这样可以来个里应外合。” “可是……”谢修宁还想再反驳些什么,但看见江祁言满脸憔悴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昨晚没休息好吗?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啊,”江祁言愣了愣,既而抬起了嘴角,“没什么,忧心战事罢了。快回去准备一下吧,再过一个时辰就出兵。” “……是。” 看着江祁言摇摇晃晃的身形渐行渐远,谢修宁脑中一片混乱,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原地踌躇了片刻后,转身朝着后营走去。 …… “嘶…….轻点儿!” “哎哟,成成成,你别动,很快就好。” 营帐内,唐皊安正趴在床上,上衣已经褪去,皎洁的背上布满了伤痕。白芜莳刚给自己换过药,浑身缠满了新的绷带,此时上衣也顾不得穿,坐在床边为小少爷擦着药。 他不禁笑道:“下次还乱跑不?” “要你管?”唐皊安将下巴闷在被褥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忽然,外头传来门帘撩起的声音,二人皆应声望去。 谢修宁从屋外走进,刚要开口说话,一看眼前两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立刻脚下一僵,尴尬地咳了咳转过身去:“额……你们先忙,我,我站这等着。”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唐皊安不以为然道,翻身坐起从白芜莳腿上扯过外衣披在了身上。“等等!药还没……”未等白芜莳说完,他已经朝谢修宁走去。 “大军就要攻向牧城旧都了,江城主昨日让父亲潜进城中,想一网打尽牧城残党。” “要真这么容易就好了,牧城残党本就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了个月母。”白芜莳边穿着衣服边转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唐皊安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自己的外衣,心里一动。 唐皊安自是知道谢瑾梁的真正去向,他默不作声地看了谢修宁好一会儿,直到姑娘家有些难为情地撇过了头,才又开口说道:“城主让你带兵?” “嗯。”谢修宁点了点头,“没办法,算是临危受命吧,还要请二位多多相助了。” “昨日之事我听老白说了,”唐皊安蓦地说道,谢修宁一呆,抬头看向他。少年嘴角随即划出一抹温柔的弧度:“谢谢你。” 半个月相处下来,谢修宁第一次看见眼前人露出如此别样的笑容,不板着一张臭脸的唐皊安竟还有些让人不太习惯。谢修宁晃神了片刻,当唐皊安脸上再次恢复冰冷如初,她才回过神来:“啊,那个,不用谢我,毕竟我也有求于你们。” 白芜莳看着谢修宁不禁蹙起了眉。昨晚唐皊安一回来便和他说了信的事,谢瑾梁到现在都还未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在长韶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谢修宁复又低着头说道:“今日这一仗,就是一劫,成败在此。你们还是不要进城的好,毕竟城中恶战凶多吉少,也不知道最后会有几人活着出来。” “你得活着出来。”唐皊安说道。 谢修宁诧异地看向他茶色的眸子,那里面琢磨不到什么情绪。唐皊安又补充道:“你活着出来,才能保住谢家的根基。但最好的结果,是你们都能全身而退。” 白芜莳点了点头:“是啊,到最后一刻若真是命悬一线了,弃了江氏也罢。” “噗嗤,”谢修宁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她不禁感慨道:“我从小到大听到的只有服从江氏,你们这话真是出乎我意料。” “那就当是让大小姐受教了。”唐皊安挑眉毫不客气地说着。谢修宁忽地感觉那股一直闷着的劲儿缓缓从胸口发散了出去,这么多日下来,头脑中从未如此清朗过,脸上的笑容也随之轻松了起来:“好,我尽力。” 从帐中出来后,谢修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部,整个人顿时振作起来。小九早已在帐外等候多时,看她走出,递上了一件袍子:“小姐,您心情好点了?” “嗯,”谢修宁接过长袍披在了身上。天际放晴,拨云见日,素白千里的茫茫雪色纯净无暇。 眼前天高地远,她的目光不禁抛向了北边,那里有她的故乡,也有抹不掉的回忆。 “瑞雪见云开啊。”谢修宁叹道,转而回头笑着对小九说道:“九燊,若你我二人能在这一战之后活下来,我们就一起去找我哥,之后隐居山林,余生把酒话桑麻。” 小九愕然怔住了:“小,小姐你,喊我什么?” “九燊。”谢修宁又说了一遍,看着少年惊慌失措的神情,她笑若柳絮:“要是真到危机关头了,你弃了我便可。” “不行!”小九失声喊道,既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下意识捂住了嘴小声说道:“小姐去哪,我就去哪,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随着!” 谢修宁倏而睁大了双眼,眸中倒映着谢九燊执着的目光,那人眼中已经被她的身影占满。 就好像耳畔隔了层雨雾,少年的话朦朦胧胧,像轻触水面荡起的涟漪逐渐在她脑海中荡开:“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谢九燊说什么都不会离开您。” “那我要是死了呢?”谢修宁木讷地说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姐姐不会死的!”小九慌了神,两三步走到她眼前,“只要九燊在,定护姐姐一世安康。” 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半截儿的人,谢修宁愣了半晌,竟无语凝噎。小九身上沾染的是常年褪不去的血腥气,这气味儿谢修宁再熟悉不过,谢家死侍身上都有这股子味道,可唯独有一点不同的是,小九身上除了血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藿香,那是从她包的香包里散发出来的。每年谢修宁都会给小九包一个香包,从小九来到谢家的第一年起,年年如此。最初是担心小九年纪尚小,整天打打杀杀的晚上会做噩梦,便给他准备些藿香安神,久而久之,倒也成了种习惯。 “你啊……”谢修宁哽咽着笑了笑,低下头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花。 “姐姐,我…….” 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小九瞳仁一缩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柔软的身躯撞进了他硬实的胸膛,腰上随即被眼前人双臂环住。谢修宁一把抱住了他。 “我答应你的事我也会做到,毕竟也比你年长个几岁,还是我护着你比较好。”谢修宁轻轻地说着。 纵然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多年,少年心里却是炽热的。小九一直不太明白杀戮是为了什么,也从未觉得这么做就是一心为了江氏和暗间,因为在他心里好像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执念。直到刚才,他才明了。 总算是守得瑞雪见云开了。 安宁的时光短暂易逝,很快,雪原再次动荡起来。暗间大旗在阳光下随风凛冽地飘荡着,铺天盖地的银浪朝着牧城旧都翻涌而去。晴朗天际与大军肃穆凝重的神情格格不入,谢修宁抬头看着浅蓝色的苍穹,寻思着今天当真会是个晴天吗? 白芜莳和唐皊安一直游走在队伍边缘,小少爷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呆,懒懒散散骑在马背上晃了出去,白芜莳只能在后面紧紧跟随。 “喂,你看那里。”正往前走着,白芜莳突然指着不远处说道,唐皊安撩起眼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洁白的雪地中似乎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蠕动,既而一颗小脑袋从雪中露了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趴在雪中觅食。 “雪狐吗?”唐皊安眯着眼瞧了瞧,打了个哈欠,“这有啥稀奇的。” 白芜莳笑着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像不像你?” “…..滚。”随即那双不安分的爪子便被小少爷拍开了。 “筠桦那边怎么办?上次抢来的月娘传是假的,白费力。”唐皊安眼神移向别处问道。 白芜莳摸着下巴思索着:“唔……那玩意儿她肯定是随身携带的,得近她身才行,但是这可比硬抢难多了。” “将计就计如何?”唐皊安忽地问道,白芜莳一怔:“什么?” “筠桦不是想让你帮她吗?你答应她就是了。”唐皊安转过脸看着他说道,嘴角微微上扬。 “你……认真的?”白芜莳恍惚地问道,后者慢悠悠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放心,她不会动你的,即使最后你叛变,她也不敢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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