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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让老谢去试试吧。”江祁言眉间锁得更紧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什么事儿的话,明日再议吧,我有些累了。哦对,这事儿别告诉谢修宁,等明日有了结果再说。” “她要是问起谢瑾梁去哪了怎么办?”唐皊安问道。 江祁言向后一靠长叹了一声:“…….啊,就说去打探敌情了吧。本来是想等到战事停息后再去找的,老头子还是等不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挥手作势送客。 唐皊安一直站在桌前,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江祁言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无奈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今日是故意这么做的吧?”唐皊安冷不丁说道,“故意让筠桦放过我们,还说和她没一腿?” 江祁言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疲惫地笑了笑:“哈,筠桦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拉拢白芜莳,又怎会去伤害他?” 唐皊安冷冷地看着面前人恍若完美无懈可击的镇静神情,半晌之后,才复又道:“你要伤他半寸,我就卸了你。”说罢少年便转身离去。 等到唐皊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后,江祁言忽然身形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既而他跌跌撞撞地扶着桌子站起走向床边。还未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跌坐在地,正撞在椅子腿上。 “城主?您怎么了?”帘外传来侍卫的询问声。 “我,我没事。”江祁言强作镇定地答道,等到外面不再传来人声后,一股泪水骤然间从他眼眶里涌出。“额唔…..”到嘴边的抽噎还没发出来,江祁言便一把将它捂了回去,他也惊愕于自己决堤的泪水,将那想撕心裂肺哭喊的念头硬生生地憋在了嗓子眼儿。 头顶的白隼不明白主人为何匍匐在地不停抽动着肩膀,好奇地飞落在他身边歪着头叫了一声。 “别叫!”江祁言慌张地抬起头两指捻住了白隼的嘴,“别叫……外面人会听到…..” 白隼自有灵性,被封住口后当即乖乖地站在一边不再做声。烛灯残照的中军帐内,年轻的暗间城主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泣如雨下。江祁言额上青筋凸起,就算再怎么抑制也难免从指缝中传出几声呜咽。泪水不断滴落打湿了地面,一旁的白隼感觉不到他的肝肠寸断。 卸下了重担和威严,他也只不过是个才到而立之年的男人。 …… 好在夜色渐沉之后雪也止住了,天边重开银镜,柔和月光倾洒在雪原之上,为奔波着的几人照亮了行路。 谢瑾梁身边只带了四名死侍,打马扬鞭向着远方奔去。 白崖山在暗间城北方,那里是谢家的故土,途经的一座城池便是长韶都,现在也被暗间纳入了囊中。 几匹快马一刻也不停歇地奔波着,死侍们本就一头雾水,不知老爷这么晚了有何急事要赶这么远的路途。可看见谢瑾梁充血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也不敢再多问。 也不知跑了多久,深黑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正在褪色,慢慢变浅。沿途的雪林开始变多,而在前方不远处正是谢瑾梁一心向往的长韶都。 “老爷,天色尚早,恐怕这时城门还没开,咱要不先找个地儿歇歇脚吧。”几匹马在离长韶都城门几丈的距离处终于停了下来,一名死侍抬头看着夜色中紧闭的城门说道。 另一名死侍随即附和:“是啊,这都跑了一整夜了,马也吃不消。” 谢瑾梁双眼仍盯着长韶都的方向,他听罢转头环视了一圈身后的死侍们,各个都是面带疲色,几匹黑马也是双腿打颤,鼻底喷出阵阵白气不断喘息着。 他虽此时一心想要进城,还是叹了口气调转了马头:“也成,就去那边树林里歇着等天明吧。” 就这样,五人五马在雪林中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中生起一堆柴火,围成一圈就地歇息。一场厮杀刚结束又跑了这么远的路,四名死侍很快便进入铁马冰河的梦乡,鼾声此起彼伏。只有谢瑾梁仍一直看着天际合不上眼。 “爹带着小妹逃命去了,没有等我。” 谢修安本就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长得既不像谢瑾梁也不像谢夫人,和他一起长大的柯丞没少拿这件事讥讽,以偏概全地大肆调侃。谢瑾梁知道从那时起谢修安骨子里都带上了自卑,无数次当他问起自己究竟是不是谢家的孩子时,无疑会坚定地告诉他,你是我谢瑾梁的儿子。 这样一个三分真七分假的身世,一骗就是这么多年,直到最后,谢瑾梁自己也信以为真了。所以当他将谢夫人推下山崖时会大发雷霆,当他杳无音讯的时候会一直挂念。他们两人都信了,都信了这捏造出来的关系。 谢瑾梁不是没想过,要是有一天谢修安知道了自己不是谢家的孩子,甚至知道自己满门被谢家屠杀,他的下场又会如何。这七年来噩梦从未断过,曾梦到过当年自己夫人是怎么掉下悬崖的,也曾梦到过儿时谢修安带着谢修宁在山顶练剑的画面。 可他独独没料到那句话。他没有想过自己丢下谢修安的时候,那孩子会在心中怎么想,因为在当时的危难关头,他忽然清醒了。 谢修安本就是敌国将帅的后代,身上淌着的血液与他谢家毫无干系,推谢夫人下悬崖也是理所应当,因为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要来复仇了。 他自以为是地想了太多,以至于忽视了那么多年的含辛茹苦。所以信里那最后一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劈头盖脸地将他砸醒。 天空从黑褪成墨蓝,又从墨蓝转成了深蓝,直至一抹黄晕从东方天际渐渐蔓延开来。谢瑾梁一夜未合眼,硬是将朝阳熬了出来,他看着亮堂起来的视野,心想着今日貌似会是个晴天。 等到旭日初升,长韶都也终于苏醒了过来,城门缓缓开启,不多时,已有零星人影从城中出来。 “一会儿进城后,留意道旁的车夫。”谢瑾梁带着四名死侍从雪林中走出后吩咐道。 “是。”死侍答道。随后一行人驾马朝长韶都赶去。 清晨,长韶都中还未热闹起来,勤劳的商贩们早早地出来摆摊儿,不多时,早点铺子里的热气便冉冉升起。城门外有一间驿站,谢瑾梁等人将马托付给驿站里的一位老大爷后转身便走进了长韶都。 这座城里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少战火侵蚀的痕迹,虽然已隔七年之久,谢瑾梁看着眼前的长街,当年躲避牧城残党追杀的情形还是历历在目,此时脚下踩着的便是七年前逃亡的路。 也是他丢下谢修安的路。 死侍们一进城很快便四处分散开,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谢瑾梁兀自踱步走在街上,顺着一间间房屋看去,不知不觉间,脚步便停住了。 面前这座客栈正是当年谢家的藏身之处,如今已经重建过,看起来完好如初。正在这时,客栈的木门轻轻响动,接着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店里走出一位老妇人。谢瑾梁一愣,既而看见那位老妇人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愣住了。 “谢,谢先生?”老妇人忽然开口不确定地喊道。 谢瑾梁回过神来这才想起,眼前老妇人正是当年帮助谢家躲藏的客栈老板娘,他随即莞尔一笑走了过去:“老板娘,您这生意还做着呢。” “哎哟,真是你呀谢先生。”老妇人热情地将他招呼进屋,随后端出一壶茶摆在桌上给谢瑾梁沏了一杯。 “现在生意可好?”谢瑾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嗐,老样子,有口饭吃就够了。”老妇人笑着回答道,“诶对了,您怎么想起回长韶都了?” 谢瑾梁握着茶杯的手一僵,随后低声说道:“实不相瞒,七年前在长韶都一劫,我儿并没有随着我们逃出去。” “啊,你说修安那孩子?”老妇人忽地提起。谢瑾梁一怔,浑浊的眼内闪过一丝光亮:“您有印象吗?” 老妇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有那么点儿印象,不过也记得不大清了。” 谢瑾梁仿佛抓住了希望的苗根儿般直起身问道:“那,那您知道修安之后向哪儿去了吗?” “这……”老妇人眯起眼沉吟了片刻,“大概往北边儿去了吧,我看着他坐上了一辆马车,朝北边儿去了。” 谢瑾梁心里仿佛提前吃了颗定心丸,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兀自喃喃道:“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想想七年前那场风波,你们谢家也损失了不少吧。”老妇人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抿几口润了润嗓子看着屋外接着说道:“唉,你看看如今这长韶都,还是满眼的狼藉。” “我看这里重修得不错,只不过有些战损的痕迹无法抹去,相比较之前的繁华,还是略欠一点,倒也算不上是狼藉。”谢瑾梁不解地看向老妇人,后者随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有些东西啊,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东方破晓,果然是个晴天。朝霞遍布天际,金光代替了银辉洒向雪原,过去了近半个时辰,街上逐渐喧闹起来。谢瑾梁又坐在客栈中和老妇人唠了会儿,正在这时,一名死侍闪身走了进来。 “老爷,这附近只见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死侍低声在谢瑾梁耳边说道,后者不禁皱起了眉:“其他人呢?” 死侍摇了摇头。 “额……你们在找人?”老妇人忽而在一旁插了一句。谢瑾梁皱着眉转头看向她问道:“老板娘,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拉车载人的老师傅?” “老师傅?以前倒是有一个,不过长韶都战乱后他便不再干这行儿了,现在驿站车夫什么的也全都是年轻能干的小伙儿。”老妇人踟蹰着说道。 “那他现在还在长韶都吗?”谢瑾梁追问道。老妇人说:“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你们不妨去城外驿站问问吧。” “好,多谢您了。”谢瑾梁随即起身一抱拳,“那我就先告辞了。” 辞别老板娘从客栈出来后,谢瑾梁带着四名死侍立即掉头赶往城门口,很快便来到了之前拴马的驿站前。 这座驿站早在七年之前就已经立在此处,想必也有些年代了。驿站前的一面红色旗帜在年复一年的风雪摧残下已然褪色,战争留下的残迹,在这间小小驿站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只有这里还保持着战损的模样,没有翻修过。 谢瑾梁推开那只剩上半截儿的木门探身进去问道:“打扰了,老伯,您在吗?” “咳咳…..咳咳咳……”门内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手里还叼着一根烟斗,猛嘬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老者虽扮相邋遢,但面容和蔼,他一见谢瑾梁,便笑着说道:“是你们啊,来领马吗?” “这个不着急,老伯,我有件事儿想问问您。” 老者微微睁开鳏鳏的双眼看向他:“哦?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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