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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什么地方？”白芜莳问道。 青薏子答：“鹤欢冢。” “我…..睡了多久？” “满打满算五天整。”青薏子托腮看着他，似是在等人把想问的全都问完。 “你认识唐皊安吗？就一个白衣少年，大概二十岁的样子，这么高。”白芜莳仔细比划着问道。青薏子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点了点头又：“当然，不光认识，还挺熟的。” 白芜莳微微一愣，正想再问，青薏子却掐着发丝接着说道：“不过我把你救上来的时候可没看见少爷，他去哪儿了？” “少爷？”白芜莳猛然警觉，“你也是钨民阙的？” “嗯哼。”青薏子又点了点头。窗户缝儿外飞进了一只灰雀，不偏不倚正落在了墙边挂着的一件霞服上，她起身走过去赶开了灰雀，又从柜里掏出一块手帕掸了掸衣上残留下的雀爪上的泥土。 白芜莳看着她问道：“方才她们喊你门主，但不知道姑娘是哪一门？” 青薏子回过身笑道：“绿沈。” 荼白，鸦青，银红，紫棠，绿沈，黄栌。钨民阙的六大门算上青薏子白芜莳已见过了三位门主。如今紫棠被灭，门主尚未新立，鸦青门主神隐，银红和黄栌所知甚少。还有位荼白行踪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眼下这位身姿飒然的高个儿女郎自称是绿沈门主，白芜莳倒是没想过钨民阙会有女子。青薏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一扬漫不经心地说道：“银红门主也是位女前辈，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和一帮大老爷们儿一起共事确实是糟得慌，所以我就搬这儿来了。” 白芜莳静静听她说完，皱着的眉心总算是舒展开了些，然而一想起唐皊安，心又揪在了一块儿。 青薏子见他低头沉思，心下了然：“看样子你也不知道少爷去哪儿了？” “在生死窟里，他救了我。”白芜莳喃喃道。 青薏子忽地一惊：“你说什么？生死窟？”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总之就是我们在逃亡途中不慎掉进了生死窟，那场大水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芜莳呆呆凝视着脚尖说道。 “这么看来，你走的是生路啊，一入死窟十有八九是不能活着出来了。” “什么？！”白芜莳倏地抬起了头。 青薏子叹了口气，端起桌上花碟冠将它收入了壁橱中，顺手指着满墙的彩衣说道：“这些都是少爷穿过的行头，外面的作坊手艺他嫌俗，非得让自己人做。久而久之，都挂满一屋子了。”她缓缓踱步停在了一件高悬着的宫衣前抬头望去：“这件是少爷最喜欢的。” 那宫衣用缎地绣飞凤制成，周身有五色绣花飘带，衣摆上用金银五色交错丝线纹着团花，看上去华丽至极。在白芜莳印象里似乎并没有见唐皊安穿过这件宫衣，以往的那些凤冠霞帔都不及它的华美。 “不过，少爷应该无大碍吧。”青薏子忽然话锋一转，“你要实在不想躺着的话，我就带你出去转转。” 白芜莳点头默许，伸手接过了青薏子递来的绒袍披在了身上。而后随她一同出了门。 鹤欢冢身处深山谷底，丛丛密林遮掩间隐隐能望见一道白瀑从山峰泻出。 “那瀑布之下便是生死窟，想必这时洞窟已然被淹没了吧。”青薏子指着瀑布下方说道。 有鹤鸣从幽谷中传出，三五白鹤成群结伴地从山峦间飞起飞落。白芜莳无心看这如仙境般的画面，无神的双眼对那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此时他心中只惦念着一件事。 “钨民阙的少爷生死未卜，你倒真是处变不惊。” 青薏子停下了脚步转回身看着他一脸轻松道：“少爷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两人移步穿出了竹院。鹤欢冢不似外面冰天雪地，佳木棽棽，烟云袅袅，但空气依旧湿冷。青薏子领着白芜莳沿河滩一路走去，随后二人围在一块巨石旁席地而坐。白芜莳看着青薏子信手摘了根枯草叼在嘴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有事？” “毕竟死过一回了，更何况少爷为人处事谨慎仔细，不会轻易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青薏子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枯草地上闭眼说着，“话说回来，在这之前你一直跟少爷呆在一块儿吗？” “啊？嗯…..”白芜莳点头应道。青薏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一翻身双手有托腮趴在地上笑曰：“你就这么中意我家少爷啊？” “嗯。”和往常一样，白芜莳毫不犹豫地答道。 青薏子双眼一亮陡然来了兴致：“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喜欢他。” “阿皊也没有多讨人厌吧。”白芜莳不解道。 青薏子又从地上坐起，靠在大石边稍微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既而说道：“少爷从小就是张死人脸，遇人不爽就动手，这偌大一个钨民阙里除了女子几乎都被他打过，简直就是个心狠手辣的胚，蛮横又不讲理，小心思还贼多，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姿色就整天摆着个臭脸，钨民阙众都恨得他牙根痒痒！” 白芜莳见她张牙舞爪地说了一通，心中一阵凌乱，平日里小少爷在自己身边除了时常板着脸以外倒也没表现出这些劣性。青薏子看他皱起了眉，复又笑道：“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这么一个表面淡雅出尘的少年，背地里竟如此狠毒。” “你，说得都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咯，哈哈，骗你的。” “啊？” 青薏子冲他咧嘴一乐，随后正色说道：“这世间关于少爷的闲言碎语太多了，近几年更是愈演愈烈火上浇油，甚至连钨民阙里都是谣言满天飞。不过少爷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由着他们去胡编乱造，他倒是很享受这种被天下人忌惮着的感觉。” “说来惭愧，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白芜莳垂头说着，“到现在也无法捕捉他的真情实感，无法让他时时刻刻都笑起来，即使他委屈了我也不懂怎么安慰。如果有可能重回十年前的话，我定不会离开他。” “少爷一直都过得云淡风轻，很少与钨民阙的人往来，除了几个门主，剩下的人一年都见不到他一次，还有许多阙众甚至都没见过他。我听说先前他一直住在安城？” “嗯，平日里也就唱唱曲儿什么的吧。”白芜莳捡起一块石子投进了小溪中，“刚回去找他的时候，差点儿没让他直接给我一刀。” 青薏子莞尔：“这有什么，我们这些年挨的刀子还少嘛？”她说着撩起衣袖露出了胳膊，只见洁白的肌肤上印着三道淡红的疤痕，“死而复生不容易，大家都是这样，少爷好像尤为小心，小的时候我想抱他来着，小兔崽子直接给了我三刀。” “对了，你一直说什么死而复生的，究竟是何意？”白芜莳忽地问道。青薏子一愣，她盯着白芜莳看了半晌，方才反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鹤欢冢？” 青薏子又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吗？” 白芜莳摇了摇头。青薏子忽而将头转向了别处，一只白鹤正立在浅溪滩里觅食，水中倒映着的鹤影模糊不清，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良久之后，青薏子的声音才复又响起：“这儿是九泉乡。”
第64章 一去九泉路 九泉乡，一个亡灵聚集的蛮荒之地，虽然天地日月与阳界一样瞬息万变，万物于此却毫无生气。这里的人苟延残喘地活着，麻木的内心让他们逃避着死亡的痛苦。 白芜莳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青薏子，后者复又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你一直都在九泉乡？” 白芜莳木讷地摇了摇头。 “少爷没告诉过你吗？” 白芜莳又摇了摇头，他用力掐了把受伤的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猛然清醒：“九泉乡？！那不是死人去的地方吗？” 青薏子面不改色地点头说道：“是啊，我们不都是死人吗？”她见白芜莳一脸难以置信，便拉着他走到了溪边，“喏，你往水里头看。”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随波漫游着，溪边二人的身影倒映在水中，顺水流不断摇曳。白芜莳仔细盯着水面看了良久，倒影虽在却模糊不清。一圈轮廓显得虚无缥缈，形散似烟。他震惊道：“这是……” “虽然九泉乡与阳界看似没啥区别，但毕竟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活的，细枝末节处难免露出破绽。” “所以…..我在生死窟里还是被大水淹死了？” “不，”青薏子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中，那两团人影顷刻间便随着涟漪散成了一盘沙，“你早就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白芜莳错愕地看着她，“我明明一直和阿皊呆在一起的，我什么时候死的？” “少爷比你死的还早呢。”青薏子耸了耸肩，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很小的时候。” 白芜莳快步追上去说道：“不，不可能！我小时候一直和他住在一起的。” 青薏子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定你看到的本来就不是活的。” 白芜莳瞳仁猛地一缩。 “这世上可以自由出入九泉乡的人屈指可数，少爷是一个，你是第二个。所以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很多时候，我也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青薏子随即笑了起来，“既然你才知道这儿是九泉乡，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白芜莳低头看着手心，掌纹清晰分明，有血有肉，浑然不像一个死人该有的肤色。他忽然有些恍惚，死之后的世界还是第一次见，好像真的和地上一般无二，有光也有水，有鸟鸣也有花香，所有人都有呼吸，也有心跳，除了水中的影子，好像没有什么是能证明这里是九泉乡。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 沉思了半晌，白芜莳抬起头问道：“月神和九泉乡有什么关系吗？” 青薏子嘴角一扬笑而不语，一直领着白芜莳走进了密林之中。小溪在林间汇集成一方深潭，不远处便是轰雷般滚滚而下的飞瀑。潭水上搭着一座长亭，二人踱步来到亭中，倚着红木栏杆相对而坐。青薏子双眼瞄向脚边撒了一地的竹叶，抬脚将它们尽数踢进了水中：“嗨哟，夕儿姑娘虽然心灵手巧，但总爱把东西到处乱丢。” “夕儿姑娘是何人？”白芜莳问道。青薏子斜靠在栏杆边低头浅浅一笑：“一个小丫头片子。屋里那些宫衣神服都是她做的，少爷也只认她的手艺。” “她也是钨民阙的？” “怎么可能。”青薏子忽而敛起了笑容。静默了一阵后，复又开口道：“月神是九泉乡的守护神，一来是抚慰这些亡灵冤魂，二来是将他们永远封印在这个结界之中。只要人死后入了九泉乡，就再也出不去了，亦不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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