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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村子不是……”白芜莳突然想起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依兰很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那一觉，眼一闭，或许就再没能睁开。 想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你是绿沈门的人吗？” “嗯！”依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随手抓了根枯枝在地上有模有样地划拉着：“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绿沈门里了，薏子姐说是在那边的山沟沟里捡到的我，”他说着举起枯枝一指远方，“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有几次恰好偷听到了薏子姐和小夕的谈话，大概意思是说….我已经死了？” “这里真的是九泉乡吗？”白芜莳怔怔问道。 “当然啦，是个全是死人的地方哦，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依兰边说边在地上画着，“人嘛，谁都不会长生不老，总有一天会落叶归根，在这里也一样，所谓的不死之身都是基于腐烂的肉体之上，谁又能保证躲在地下就能永生呢？在这里的死了的话可比在上面更痛苦，直接魂飞魄散，想想都让人胆战心惊。不过啊，这世上确实有值得用一生去追寻的东西。” 枯枝在地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在依兰脚边赫然出现了一个画得歪七扭八的小村庄。白芜莳定睛瞧去，依稀辨出村子里有山有水，还有几个手舞足蹈的小人。他刚想开口问，一只光脚毫无征兆地踏在了上面，依兰三下五除二地用脚将刚画好的小村落抹了个一干二净，随后掰起小腿吹了吹脚底板的泥灰：“只是千百年后，这些东西终究会灰飞烟灭。他们只是害怕被遗忘，所以选择留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会来九泉乡？”白芜莳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说了嘛，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依兰无辜地说道，他重新坐了回去，与白芜莳并肩靠在树下。 白芜莳望着他的侧颜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吗？” “唔……”依兰想了想，转过脸一乐：“没有吧，好像还没什么事儿让我留恋的，要是真有的话，大概是和羊君唠嗑儿吧，哈哈哈哈，平时薏子姐他们总嫌我话多，吵，所以我后来就搬到山顶住去了，只有羊君愿意一直陪着我！他经常邀我去做客，还能和我彻夜长谈，他什么都知道，我提的那些古怪的问题也都愿意回答我，唉可惜好几次我请他来我家他都不愿意，估计是嫌爬山太累了吧，他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可我觉得他看起来不老，胡子都还没长出来呢……” 白芜莳侧头静静听他讲着。依兰的声音清脆地像山林清泉，倒也不扰人，正好身边有个叽叽喳喳的家伙也算是遣散了自己的愁绪，只是那欢快的语气中似乎一直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到依兰讲完，白芜莳才开口道：“你一个人住山上，不害怕吗？” 依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人的话，不会孤单吗？” “以山为友，以水为伴，树为棣萼，草为知己，没事儿就对月谈心，乐在其中乐在其中。改天你来我家住一晚吧，山顶望月甚佳！” 依兰转脸兴奋地说道，既而又回过头看着山林叹了口气：“说实话，月神应该是天上最寂寞的神明了吧。” 白芜莳微微抬眸：“为何？” “他得一直一个人呆在那一望无际的夜空中，没有人会陪着他，就算是星星，也逃不过斗转星移，终究会离开。只有他一直在那儿，每天都俯视着苍茫大地。要不是我天天陪着他说话，月神大人都快闷出毛病了。阿婆说过，每年月祭是月神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在那天会有好多好多的人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话，哪怕只是单纯的祈福，他都愿意倾听。” 语毕，山中沉静了下来，只有那簌簌的瀑布流水一直在耳边徘徊。白芜莳看着依兰信手将被风吹散的长发挽向耳后，恍惚间竟觉得瞧见了唐皊安的影子，小少爷的身形比眼前少年还要再瘦一点儿，头发也没有那么长，脸上更不会出现如此明媚的笑容。 良久之后，依兰轻声说道：“他不曾见过万里无云的蓝天，也不曾见过繁花似锦的原野。” 白芜莳低垂着眼帘不置可否。 二人又在山中晃悠了大半天，这才回到了竹院。此时晌午已过，虽在林中转悠了许久，白芜莳倒也没什么胃口吃青薏子替他备好的午膳，径直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房中，刚一推开屋门，迎面正对上了燕夕的目光。 “你回来啦。”燕夕正坐在桌前绣着件衣裳，见白芜莳推门而入笑着说道。 “你在做什么？白芜莳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坐在一旁问道。 “这个嘛，”燕夕放下手中针线，举着那衣裳轻轻一抖，这是件颇为华丽庄重的团鹤袍，只是银绣花还差一点儿没绣完，眼看就要完工。 “是给你准备的华服。”
第66章 夜无眠 “给我的？！”白芜莳惊道。 “你原来那身衣服都烂得不能穿了，薏子趁你昏迷的时候量了你的尺寸，你现在身上这件也是我做的。”燕夕颇为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还算合身吧？” “……”白芜莳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谢，谢谢。” 纤纤玉指拈着细针穿梭在布料间，很快，大红绸缎上开出了朵朵银花。白芜莳看着燕夕一针一线片刻不停地缝着，不禁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燕夕抽空抬起头看了看他，顺带理了把脖颈旁扰人的秀发：“去见羊君要穿的。” “看来羊君在钨民阙里还挺德高望重。” “不。”燕夕手上一顿，随后麻溜地打了个结，将线头隐在了布里，“他这个人性子古怪的很，要是哪儿看不顺眼，你就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那可真是个祖宗。”白芜莳眯眼叹道。不一会儿，燕夕便将最后一块花纹绣好，她款款起身将华服挂在了墙上。相比满墙的五彩霞衣，这件华服相当的朴素，显得格格不入。燕夕又扯了扯有些皱着的衣角，随后转身笑道：“平时这间屋子是我专门给少爷缝衣服的地儿，竹院里太小，屋子不够，委屈你住这儿了。” “不碍事不碍事，有地儿遮风挡雨就行。” “你住得惯就好。”燕夕走回桌前整理着桌上的残针断线，“这些戏服少爷都穿过，说来也奇怪，那股子兰香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我想你睡在这儿心里也能稍微踏实点，别慌，少爷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他哪厉害了？不就是个总爱逞强的小兔崽子吗？白芜莳心里这样想着，既而扯出了一抹笑容：“嗯，但愿吧。” “听依兰唠了好久吧？你身子还没好透，赶紧回床上再躺躺，等晚饭做好了我让薏子来喊你，哦对了，记得试试那件衣服，有不合身的地方就跟我说，我给你改。”燕夕又叮嘱了几句，随后端着女红盒退出了房间。 待到木门轻轻合起，白芜莳身形一晃，他连忙扶住了桌沿，平日身上带着的药貌似都被大水洗劫一空，就连银针也不见了踪影，他只得强忍着太阳穴的剧痛蹒跚着朝床边走去。 经过那件宫衣时，白芜莳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凑近细闻，那上面果然残留着隐隐绰绰的兰香，时隔多日再次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迷离的意识催促他鬼使神差地拿起壁橱边的竹竿将宫衣勾了下来。 明明那少年身上的硬甲已经被自己剥离了一半，现在却只能睹物思人。唐皊安允的那句并骨白芜莳自打那天起就没忘记过，他本以为自己能让少年从此无忧，却未曾想过离别，哪怕早知最终也许会阴阳两相隔。 “又多了个治不好的病人……”白芜莳苦笑着叹道，他将宫衣紧紧抱在怀中，而后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合上眼之后鼻底的兰香愈发浓郁，恍惚间好像自己正拥着魂牵梦萦的少年入眠。 沉酣却无梦，再次睁眼时天色已晚，屋内漆黑一片，窗外闪着阑珊灯火，提灯侍女们从屋前绕过，裙摆摩擦沙沙作响。白芜莳翻身从床上坐起，摸着黑走到桌前点燃了烛灯。桌上放着一个饭盒，想必是青薏子见他睡得正沉没忍心叫醒。 他将饭盒掀开，顿时一股热气混着菜香飘了出来，盒中整整齐齐摆着一荤一素两菜一汤，另外配了碗白米饭。 毕竟是深冬时节，寒气无孔不入，但饭碗捧在手心却仍温热。燕夕先前在屋里点上了檀鹤暖炉，余温在空中荡漾开来，加之暖胃的鸡汤下肚 ，白芜莳僵硬了一天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下来。一觉睡醒后胃口大开，很快便狼吞虎咽地将汤菜吃了个精光。 酒足饭饱后，白芜莳把满桌狼藉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纸笔。壁橱里摆放着些束发绳，都是唐皊安戴过的，满屋环佩琳琅。 恍惚间，白芜莳似乎看到那位少年正坐在烛灯前对镜描眉画红妆，身上穿着被他抱着入睡的那件华美宫衣，清冷的眉眼在胭脂装点下竟略显慵懒。少年举着眉笔的手一顿，忽然抬眼朝白芜莳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少年红唇上扬，对着他张口就喊道：“老白啊……” 白芜莳猛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缓了缓神顺手从壁橱中抽出了一条墨兰纹束发绳，随意将脑后半短不长的碎发拢在了一起，然后摊开了纸笔，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起来。 这些年辰砂音信全无，白芜莳不知道他去了哪，连封信也送不出，好在如今已清除了师父的下落。在安城时一直防着月母，分身乏术没能去看望恩师，好不容易能暂时缓口气，他寻思着也是时候写封信问安了。 正笔走如飞间，屋门突然被叩响，屋外随即传来了青薏子的声音：“芜莳，醒了没？” “嗯。”白芜莳搁笔应道，接着起身打开了房门。 “给你备的菜吃了吗？味道还不错吧，都是夕儿姑娘做的。”青薏子笑问道。 “味道咸淡适中，很合我胃口。” “那就好。”青薏子踱步到桌前将饭盒里的碗筷又整理了一遍，扣上了盖子，她目光忽而瞄向桌上写了几行字的纸和墨迹未干的笔，好奇问道：“你在写东西？” 白芜莳挠了挠头：“啊，对，打算给师父写封信来着，许久未见了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你师父好着呢，反正很快也要见面了。明日我差人给你捎过去。对了，这个给你。”青薏子说着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了白芜莳。 白芜莳一愣，边打开布袋边问道：“这是什么？” “你身上之前挂着个面具，大水把它冲坏了，我帮你稍微补了补，可惜有一半不见了。” 白芜莳怔然从布袋中掏出了半张月牙面具，下半张已经消失不见，开裂的边缘被打磨地光滑平整，白色月牙图纹不再完整，看起来像一截断了的牛角。他将面具捧在手上，神情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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