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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芜莳走到依兰面前,突然凑近直勾勾打量着他的眼睛说道:“对啊,医者仁心。喂,看着我的眼睛,帮你看病呢。” 依兰目光朝四周飘去就是不肯与白芜莳对视:“我,我又没瞎,眼睛好着呢……哎呀你别看了。”他说着一把推开了白芜莳,正想跑开,脚下被枯枝一绊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本来安静铺在地上的银杏叶又腾起了一片。 “…..没事儿吧?”白芜莳蹲在依兰身旁戳了戳装死的人,抬手轻轻地掸去了少年头顶的黄叶。 “没事儿….”依兰将脸埋在双臂间瓮声瓮气应道。 “你话怎么没白天多了?”白芜莳心中发笑。 “讲一天也累啊,说话也要耗神的好不好。” “摔疼了吗?” “没有。” “那怎么还不起来?” “…..摔疼了” “噗嗤。”白芜莳成功被他逗乐,一把将依兰拽了起来:“地上凉,你又穿那么少,小心明天闹肚子。” 依兰一骨碌爬起,抬手飞速地抹了把脸:“你怎么和我阿婆一样唠唠叨叨的…..” 饶是想将溢出眼眶的温热液体抹干净,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泪痕。依兰似乎察觉到了白芜莳一直在盯着他,于是把脸转了过去:“死人哪会动不动就着凉的?山顶可比这儿冷多了,我不也好好的嘛,你们就会瞎操心…..” “是摔疼了所以哭的吗?”白芜莳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会因为摔一跤就哭的……”依兰蓦地哑住了,张口动了动唇,剩下的话半天也没再憋出来。 月色柔和,林间溪水潺潺乐此不疲地冲刷着布满青苔的泥石。依兰声音轻得快要被流水声盖住,可还是被白芜莳听见了:“我好像丢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嗯?”白芜莳微微抬首。 “阿婆说我爹娘在我出生之后就死了,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印象,甚至对童年的记忆都很模糊。阿婆说过的那些话虽然我都记得,但却十分陌生,就像是…..听别人告诉我的,而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因为醒来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了,只晓得我叫依兰,有个阿婆住在安城,安城后山上的菟村是我老家。” “会不会是你昏迷前受了什么重创?”白芜莳皱眉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依兰无奈笑了笑,“所以心里感觉一直是空的。我以为不停说话就能慢慢淡化这种感觉,但是好像…..”他说着说着没了动静,流水声再度袭来,少年眼中泛起涟漪。 “你没有找羊君算过吗?” “找过,羊君说他算不出来。” “还有他算不出的事儿?” “那当然啦,他又不是神,哪儿能什么事都知道?”依兰又揉了揉眼角,随后解开腰上缠着的丝布在地上兜了满满一袋银杏叶,“我也就想想,那么久了,一点儿痕迹都找不到,也看开很多了。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吃穿不愁,这里安静得很,也没人来打扰。” “……”白芜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将丝布打了个结背在肩上,有几片银杏叶从缝隙中滑了出来,落在了脚边。 “好啦好啦,你快回去吧,顺着小溪往前一直走就到了,明天小夕喊我去挖菜,一起啊。” 依兰步履轻盈地朝远处走去,白芜莳盯着他脑后松软的墨发看了一会儿,忽而朗声道:“明晚我去找你!” “好啊!”依兰转身冲他笑着挥了挥手,随后消失在了远方山林中,只留下一串银杏叶渐行渐远。 回到竹院,离天明尚早,白芜莳和衣而卧辗转了许久终于再次睡去。睡梦中伤口绵绵麻麻地难受,寒冬腊月的黑夜里,少年疼得浑身出了层薄汗。 不算太美的梦境一直持续到天亮,还是被一阵叩门声催醒的。果不其然,青薏子一大早就来扰他清梦了。 “昨晚睡得好吗?要干活咯。”青薏子换了身干练的短袍,黑发高束,个头看上去差点儿就要超过白芜莳了。她肩上扛着把铁铲,见白芜莳推门而出,直接把铲子怼到了他手中。 “….大姐你轻点儿!我还有伤呢。”白芜莳幽怨地看了面前剽悍的女子一眼,后者不以为然道:“没事儿,又死不了。” “见羊君难道比挖野菜还累吗?”白芜莳小声嘟囔着。 “还敢贫嘴?是不是你师父对你太温柔了?”青薏子瞪了他一眼,又将竹篓丢了过去,“这里可是绿沈门,看看那些丫头们,老娘一个个手把手带出来的,比你强多了。” 白芜莳闻言朝她身后看去,只见那些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小姑娘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劈柴推磨子挑水样样不在话下。不远处正有几个姑娘身背弓箭,一人手里薅着一只獐子滴着一路的血走了回来,她们把打回来的猎物一起扔在了一间别院内,透过稀松的草栅栏可以瞧见里头有位青衣侍女正手起刀落卸下了一只猪腿…… “恐怖如斯!”白芜莳叫道。 “所以也别轻易惹姑娘家们,尤其是我这儿的姑娘。”青薏子回头冲他挑了挑眉,“你踏踏实实好好呆着,她们会保护你的。” 白芜莳心里有些崩溃:“我男子汉大丈夫还不至于被这群小丫头们……” 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竹院里几十道凌厉的目光顿时朝他射来。绿沈门的丫头们停下了手中活虎视眈眈地看向了口出狂言的人,白芜莳不禁抹了把额角冷汗,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青薏子身后:“……我错了。” “哈哈哈哈哈!”青薏子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来,等笑够后她抹了把眼角的泪花说道:“绿沈门说起来也是钨民阙里的一份子,姑娘们早就练出了心狠手辣,白天是笑语嫣然的邻家妹妹,到了晚上就全是女魔头咯。”她说着神色忽而黯然下来,“毕竟谁都不想死第二次。” “荼白不是告诫过你们,生来就要为了死吗?”白芜莳问道。二人边聊着边走出了竹院,河滩上,依旧满身仙气的燕夕和依兰早就等候多时。 “薏子!”燕夕朝青薏子招了招手,后者莞尔撩开了被风吹散的鬓发,侧过头轻轻说道:“没有生,谈何死?” 在鹤欢冢里的日子可谓是度日如年,白芜莳觉得自己都快相思成疾了,近些天夜里睡得越发不安稳,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少年的模样。有一天鹤欢冢落雪了,他把自己锁在屋里头关了一天,把墙上挂着的每一件戏服都取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就连那上面的花纹也都刻在了脑中。虽然戏服确实华美,但白芜莳还是爱看唐皊安穿那件藕粉莲纹袍,只可惜在暗间和筠桦恶战了好几回,两件衣裳都破得不像个样子,穿是穿不得了,他盘算着抽空请燕夕再给做两件,小少爷一件自己一件。 想到这儿白芜莳脸上情不自禁地笑开了花。 就这样过去了小半个月,直到白芜莳身上的疤痕都快落痂了,青薏子才终于答应动身去找羊君。 “什么时候走?”白芜莳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两眼放光似要魂穿了面前人。 “就明天吧,羊君住处不算太远,半日左右就能到,咱可以在他那儿住一晚再回来。”青薏子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说道,“正好,去把你想算的事儿都问个清楚。” “成成成,谢谢姐!” 经过这么多天的调养生息,白芜莳的脸色已不再苍白,干瘪的身躯也壮实了起来。沧桑感褪尽,俨然又是个俏丽少年郎。 “你今天去山上陪依兰住吧,他一直嚷着要跟我们一起去,我担心他又逾期,正好明早你给我把他拽下来,卯时我在竹院前备好马等你们,记得换上夕儿姑娘给你做的衣服,要不然见不到羊君的。” “夕儿姑娘去吗?” “我就不去了,绿沈门内很多事还要帮着薏子处理。”燕夕端起茶杯抿了口说道。 白芜莳一愣:“可你,不是钨民阙……” “怎么说也是少爷御用的裁缝啊,”燕夕翩然一笑,“我只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罢了。” 青薏子一把将燕夕搂过来搓了搓她头顶:“夕儿是绿沈门里最温柔的姑娘了。” 话音刚落,两声“咔吧”脆响突兀传来,青薏子捧着手倒在长椅上龇牙咧嘴地哀嚎道:“好姑娘不欺负人的!” “谁让你弄乱我头发的?我今天花了很久编的诶!”燕夕嗔怒着梳理了头顶杂毛,狠狠瞪了青薏子一眼。 白芜莳挖了一勺笋蒸蛋放进碗中捣了捣,忽而抬头问道:“你俩也是发小吗?” “说不是其实也算是吧,”青薏子一骨碌爬起,“我们两家以前挨在一起,但我一直没见过她。” “诶?”白芜莳扒着饭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家父生前是荼白门下鞭罚,后来被仇家所杀,母亲为了报仇就把我送进钨民阙了,”青薏子想了想,又道:“那年我七岁。” 白芜莳差点儿没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儿:“噗咳….咳咳咳…..你七岁就当门主了?!” 青薏子云淡风轻地说道:“是啊,当时每天早出晚归,所以对街坊邻居也没太留意。” “可是我早就注意到你了。”燕夕托着腮笑眼弯弯看向了青薏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男娃呢,小时候头发半短不长的,走到哪儿身上都带着把剑。” “现在头发可不长长了嘛。”青薏子撇了撇嘴,突然一怔,“等等,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三更之后才回家,你怎么会看到我?” “秘密。”燕夕笑着没有回答,“不过你娘没事儿经常会上我家找姨娘玩,所以你十岁生辰宴那天我才会去的。” “然后你们才认识了?”白芜莳放下了扒干净的饭碗喝了口茶漱口。 “嗯。”俩姑娘异口同声地答道。 生死一线间,白芜莳不知道的是七岁的青薏子刚进绿沈门时还只是一个傀儡门主,绿沈门刚被肃清过,人人自危,各个都馋门主的位子,众人不明白为什么荼白会推举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执掌一门,更何况还是个女儿家。 那时的荼白门主,叫唐问年。 青薏子也没有跟燕夕提起过她最后是怎么摆脱傀儡之位的。她血洗了那整条街上的邻里,只因荼白答应过她,如果她能做到,他会帮她杀死那些顽固的老家伙,帮他一起报杀父之仇。当然,那次屠杀,一墙之隔的燕家没能幸免。当青薏子抽刀捅进小姑娘的心口时她就后悔了,所以才会带着燕夕来到九泉乡,她发誓要把家还给她,那一整条街上最无辜的姑娘。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其实青薏子只要每早出门前肯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白墙之后的阁楼上,有扇窗子永远都开着一条缝。 次日清晨天刚朦朦亮时,白芜莳就摇醒了依兰。昨晚两人本想小酌几杯,但白芜莳怕误了时间,于是眼睁睁看着依兰独自烂醉如泥,刚才叫醒他时,少年还双眼鳏鳏,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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