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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穿成这样去?”白芜莳迟疑地看着摇摇晃晃站在床边衣衫不整的人问道,后者扯过丝绦环腰系紧,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一撩乱发露出光洁脑门儿,随后睡眼朦胧地笑了笑:“我跟羊君老熟了,他才不嫌弃我。” “……我在这里” “…….”依兰闻言转过身揉了揉眼,这才看清了门口的白芜莳。 “走吧,该出发了。” ……. 从山顶出溜下来后时间刚刚好,大老远就瞧见青薏子正领着三匹马走出竹院,燕夕提着个铁笼跟在她身后。 “薏子姐!”依兰朝她跑了过去,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 “你怎么一身酒味儿?”青薏子捏鼻皱了皱眉。“喝了点小酒,无碍无碍。” 辞别燕夕后,三人骑马沿着溪水一路朝前奔去,马匹不知不觉驶出了鹤欢冢,途经浅滩时,恰逢一群仙鹤来此觅食。三马踏水横渡过浅滩,朝着更远的山林疾驰而去。头顶阳光很快就失了颜色,树影交错纵横,看不清天。不过听着稀稀落落的水滴声,估摸着大概是飘起了细雨。 白芜莳在深林中绕得晕头转向,只能紧紧跟在青薏子身后,殊不知后面的依兰已经在马背上吐了好几回。 “依兰,你能不能快点儿?”青薏子抽空回头看了眼,话音刚落,脑后便悠悠传来了依兰的声音:“慢点儿噻…..胆汁儿都快吐没了……呕……我再也不碰酒了……” “姐,稍微慢点儿吧,不急这一时,他都快吐脱水了。”白芜莳好言劝道,青薏子思索了片刻,一勒马头停了下来:“也行,反正前面不远就快到了。” 待到驮着依兰的马晃晃悠悠走到了近前,青薏子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以后还敢不敢喝这么多了?” “哎哟哟哟哟姑奶奶,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依兰痛得直哼哼,张牙舞爪反抗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子的魔爪。稍作整顿后,三匹马继续放慢脚步往前走去。 “我还以为羊羔另有它物,没想到真的就是只羊羔啊。”白芜莳无语地看着马背上驮着的铁笼,那里头关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羊羔,此时正蔫耷着跪伏在笼中,看样子一路颠簸地也够呛。 “不然他怎么叫羊君呢?” “那羊君和荼白熟吗?” “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而已。对了,荼白长什么样儿啊?阿皊说他就是个小屁孩儿。” “恐怕也就少爷敢这么说,小孩儿倒不至于,年龄不大就是了,应该和少爷差不多,至于长相….很遗憾,钨民阙里恐怕除了阕主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羊君也不知道吗?” “他为什么会知道?羊君一年都见不到荼白一次,两人本就没什么交集。” “荼白在钨民阙就没什么朋友吗?” “钨民阙里何谈朋友?再说了他那人比较清高,能和他说得上话的大概就只有少爷和鸦青了吧,其实那厮也不怎么爱说话,唯一一次开口是那年阕主大寿时说下了那句生而为死,天呐那声音是真的难听,又哑又低,就像窗户漏风了一样,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少爷好像和他挺熟的。” “唐皊安?” “嗯。” “那荼白来钨民阙多久了?” “你问的够多了,我无可奉告。”青薏子忽而停了下来,再抬眼时,面前豁然开朗,三马立于一座陡崖之上,崖下是层层林海密不透风。崖壁上有一道凸出的石栈道,盘旋着朝下一直通往林海深处。 “这底下也不算太深,”青薏子笑看着一脸茫然的白芜莳,“下去之后就到了。”
第68章 空山羊语 氤氲山雨还在飘着,青石被润湿,涓涓细流顺着倾斜的石板蜿蜒向下流淌。幽静山麓中,马蹄声格外的清脆,三人的身形在陡崖峭壁上十分渺小,白芜莳感觉胯下黑马几乎每走一步都在打滑。行进林海之下后,雨貌似下得更大了,好在头顶的天空早被密叶遮住,临行前燕夕也为他们准备了雨具。 他本以为鹤欢冢就已是山林的最深处,却不知在那之下还别有洞天。 越往下走空气愈发的湿冷,白芜莳握着伞的手不由地微微颤抖起来:“嘶……好冷。” “这里几乎终年不见光,人迹罕至,一点阳气都没有。”依兰在马背上晃悠悠说道。青薏子淡然说:“九泉乡里哪来的阳气?” “羊君一直呆在这里?” “是啊,他很少出山的,阕主寿辰都请不动他老人家。我们得抓紧了,雨再大就走不了咯。”青薏子话音刚落,双腿忽而一夹,马儿一声长嘶向下疾冲而去,马蹄蹭过光滑石栈道,带起一路水花,一溜烟地消失在和深麓尽头。 “……” “…….”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大姐这么猛的吗?” “….一直如此。” 蹒跚前行了一阵子终于是走下了湿滑栈道,果不其然方才的绵绵细雨变得瓢泼之大,雨点铿锵有力地穿过树叶间隙,白芜莳都怕纸伞被雨点射穿。青薏子早就在尽头的一株香樟下等了许久,黑马被她拴在树下,鬃毛尽数潮湿。 依兰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踩了我一脚泥,好难受……白哥,要不你背我吧!” “起开,多大人了?”白芜莳瞥了他一眼。崖底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一直蜿蜒向密林深处,河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花,颜色妖艳至极。而就在离三人不远的河面上,静静停着一只小舟。 “河尽头就是羊君家了,平时没什么人来,所以这船就一直停在这儿。上来吧。”青薏子几步跃上船,撑起竹篙把船划到了岸边。 船上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白芜莳闻不出那是什么味儿,直被熏得脑仁发昏。船内刻有精致的图纹,大多都是和阴阳八卦有关,让人有些眼花缭乱。船向着丛林深处行去,雨点落在水面上荡开朵朵涟漪,头顶乌篷沙沙作响。白芜莳撩起纱帐朝外望去,越往里走,沿岸的花朵便越发妖娆。前方雾气缭绕,小船渐渐朝里划去,最终被迷蒙水雾吞没。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复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此时四周已是万籁俱寂,只有竹篙划水的波动声,白芜莳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依兰侧卧在船内忽然笑了起来:“你听。” 白芜莳微微一愣,随即就见依兰将纱帐全部撩了开,船外景色昏暗,那些野花丛中隐隐闪动着青蓝星火。白芜莳探出脑袋向外张望,突然头顶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冰凉的水流顺着头顶滑落,吓得他赶忙缩回了船中,帐外既而传来青薏子的声音:“小心掉河里头。” 她话音刚落,河边蓦地传出一声羊叫,铁笼中的羊羔猛然睁大了惺忪的眼,挣扎着爬起望向船外,紧接着又是一声飘来。 “咩——”笼中小羊羔虚弱地回应了一声。 “快到了。”青薏子望着远方林水相接处淡然说道。 依兰趴在船边双手捞起了一捧水递到羊羔嘴边,小羊羔试探性地舔了口,随即将头埋在了依兰手心里。 “羊君说这条河名为阴阳河,连接着九泉乡和阳界,但九泉乡里的人几乎是出不去的。有的时候那些阳寿未尽的人会误闯进来,他们一旦进来了,就会变成鱼,从此再也出不去了。” “芜莳,你可以从这里回阳界,不过回去也只是死人。”青薏子说道,白芜莳怔然看向她的背影:“为何?” “因为你父母都是守乡人。”青薏子低头看着水面,有几条通体金黄的小鱼正徘徊在竹篙边,“你知道这条河通向哪儿吗?” 白芜莳茫然地摇了摇头。 “通向安城。”青薏子侧身说道,“还记得唐家的戏园子吗?这条河,就通向那里。” 依兰长叹一声坐回了船里:“也不知道阳界的安城是怎样一番光景,我是回不去咯。” 白芜莳凝视着水下,金色小鱼成群结队地漫游在水中,鳞片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水下的世界,白墙黑瓦的小镇藏在水下,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长街上排满了红灯笼,鱼儿游在天边,化作了万家灯火。 “今天….是什么日子?”白芜莳恍惚问道。 “除夕。” 历经浩劫的安城已从废墟中再度苏醒过来,关于一夜间灰飞烟灭的唐家流传着许多种说法,但千篇一律都逃不过一个词——月神。年关已至,安城也落雪了,白雪涤净悲伤,掩盖了烈火侵略过的痕迹,千门万户曈曈日,只有唐府的残垣断壁无人问津。 再回过神来时,小船已在缓缓靠岸,青薏子跳下船将纤绳拴在了岸边的木桩上,白芜莳和依兰随后也上了岸。离三人不远的树丛中立着一座阁楼,四周被树木环绕,几团白色的东西正伏在阁楼门口。 白芜莳定睛一瞧,这才发现那是几只山羊,雪白的毛发被水打湿,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青薏子提着铁笼走到了阁楼门前,经过山羊时,它们只一声不吭地抬眼望去,无神的漆黑眼珠盯得白芜莳心里直发毛。 “可怜的小乖乖。”依兰蹲在一只山羊身旁轻柔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老羊索性闭上了眼,任由不太温暖的手掌捋过背脊,“我之前劝羊君别在这沼气横生的湿谷里养羊,你看这一个个病恹恹的样子,真是受了罪了,他又不听我的,还总爱跟我抱怨自己的羊都活不长,你说这能赖谁?这老古板偏不肯随我去山上住。” “我看他也没走心养着吧,不就是图个乐吗?”白芜莳低眼看着脚边匍匐着的山羊,脚尖轻轻蹭了蹭它的下巴。 “他那可不是当玩儿的,这些羊都是他的宝贝。”青薏子说着拉起铜环轻叩了三下,沉闷的声响在谷中回荡了好几圈,只见那些山羊纷纷踉跄着从地上站起,四散着走向丛林深处。伴随着叩门声,阁楼上的灯笼忽而晃了三晃,接着幽幽发出微弱的金光。 然而静默了一阵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青薏子又敲了三下,依旧无人应答。 “…..”白芜莳和依兰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道:“是不是……不在家?” “不在他奶奶个腿!”青薏子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了门上,大门被踹得哐当直响,门环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树林深处又是一声羊叫传来。 “冷静啊薏子姐!”依兰捂着耳朵冲上前一把拦住了还想再踹门的青薏子,后者面带愠色地说道:“那你让他开门啊。” 依兰挠了挠头,随即弯腰打开了铁笼门将小羊羔抱了出来,他伸手在小羊屁股蛋上使劲一掐,羊羔顿时哀嚎了一声。 “咩!——”清亮的羊叫声在空谷中回荡。很快,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羊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小羊羔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紧接着又叫了两三声。白芜莳察觉到头顶灯笼正越来越亮,猛然间,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羊叫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三人面前紧闭的大门正一点一点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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