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后他又自顾自嗤笑一声:“抱歉,问得有些早了。” 山河也不知为何会突然问这样的话,只是觉得人世一遭,他走得不算仓促,好多次他都想死,只不过死不成,就顺道活下来了。 这下真要死了,却不能说了无遗憾,但他也说不上遗憾什么,只是凝视着朝天歌,不觉间会露出惬意一笑。 朝天歌则道:“后悔还来得及。” “不了,被宵皇祭师伺候还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在努力调笑着,终是苦笑了下,“大祭师能给碗粥吗?好几日没进食了,饿死鬼不仅难受还难看。” 如今的他已不再期望自己还能重生,毕竟这种事也是可遇不可求,因此只当是最后一次,一了百了了。 朝天歌不知听他说了多少,只道:“天冷了,不好耽误。”说着,他从托盘上取下一副脚镣。 山河看清了,这副脚镣上还刻着红色符咒,冰冷肃穆,这大祭师真把符咒运用到极致了。 朝天歌抬眸定视他,良久才道:“散魂枷,第一道锁,散地魂。” 地魂,山河知道,此魂可知在世之善恶因果,人死之后,地魂便复归幽冥是非地。 他垂目见朝天歌捧着脚镣的手似在颤抖,说实在的,如此一来,他也有些紧张了,毕竟这一去真就回不来了。 脚腕触碰到了冰冷的脚镣,终于要锁上了么? 只听“咔嚓”一声响,山河顿觉浑身的筋一瞬间绷紧了,他不禁痛哼出声。 还未等他适应就全身痉挛了起来,这种要断筋的感觉并非只是一时,而是持续性地抽拉着,他不住地喊道:“痛!痛死了!!” 朝天歌的手忽地一颤,双目随即氤氲上了水汽。 众人闻此惨叫,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再看他那痛苦挣扎的表情,便可想而知那会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能不能干脆…让我死?!”山河双唇发抖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原以为散魂与他梦中阴神出体般毫无痛感,可是他远远低估了这个痛不欲生的过程。 他话不成句却依然牵动着在场人的情绪,那些个三生人,站得最近也看得最真切,原是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如今也是眉头轻拧,不忍直视了。 未几,形如微尘的东西自他脚底散落下来,一点点接连不断。 那就是地魂之形?众人仰长脖子望去,登时脊骨发凉,没人敢说话。 剥肤之痛让山河在这一瞬愈加清醒过来,他瞪着血丝盈满的双目,咬牙道:“快!快杀了我!!” 他绷着最后一根弦求助,求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跟你说过的,这就是散魂枷…”朝天歌隔着面具的话透着寒。 他的心凉透了,声音发着颤,呢喃着:“朝天歌…”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只见朝天歌将他散在胸前的发,拨到后边去,另一道枷锁就套在了他脖子上:“第二道锁,散天魂!” 山河好不易挤出来的笑消失殆尽了,头似挂在失了弹性的弹簧上,毫无活力地垂下来,软绵绵的一碰将断了般。 朝天歌眼睑微颤,憋得双目通红。 须臾,又有如细沙微尘般的东西,从他的头顶和肩膀散出,似轻烟般缕缕上升终至飘散。 据说天魂原是要“寄托”天牢的,由天牢暂时代管,待重入轮回,再将天魂放出,可这般散去了,估计也就没有了轮回重生的可能了。 众人这会儿开始了低声交谈,应苏葛咬咬唇,有些急不可耐了。 “请等一下!”应苏葛的声音自人群中出,将大众的视线拉拢了过来。 朝天歌停住了动作,却并无转过身来,默默凝视着眼前似无生息的人。 莫听斜斜望去一眼,喃喃道:“处罚是不得中途停下来的。” 几大长老相视一眼,终是朝长老扬声道:“行刑不可有误,任何人不得阻碍!何事等之后再说!” 看这形势,身后几个师弟都替他紧张,小小拉扯了下应苏葛的衣袖,以作提示。 可他视若无睹,也不在意另一侧星辰宫一伙充满警惕性的目光了。 “在下只想问,三道锁后,此人还能活吗?”应苏葛问出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关心的话。 封师颂也凝神亟待答案,即使明知活的可能性并不大。 朝长老双手拄着杖,老气横秋道:“怎么?无念生想改变主意,横插一脚救此妖孽?” 他的话直接得让按兵不动的人也起了杀意。 应苏葛面无惧色,朗声道:“他犯了你们的族规,该罚的你们罚过也就算数了,之后就由我们无念生接管了,你们也不能再过问了。” “即便接管也轮不到你应苏葛!”娄殊重阴沉着脸,在气势上死死扼住对方,似乎双方下一场争斗一触即发。 被他这么一说,无念生的人站出一排齐刷刷亮了剑,星辰宫自然也不甘示弱,于是场面一再剑拔弩张。 但开了个头,现场又开始闹哄哄了,久不作声的罗棘,也呼呼道:“既然这妖孽罪有应得,理应由我罗某押回乔城,给城民们一个交代。” “罗城主可真会见机行事,适才怎么不见你出力擒妖?”谢俨话中有刺,也含沙射影在场某些人。 罗棘听得有些怏怏然,他堵着一口气,啐道:“刚刚是谁跑得最快?此次尸煞作孽,就属我们城损失最大,此妖孽必将带回去当众诛杀,以平民怨!” “少拿城民说事!罗棘你可别忘了,那尸煞是谁?是你们自己的人毁自己的城!”谢俨无好气道。 “放屁!”罗棘已火冒三丈了,要不是随侍拦着,怕要直接过去动手了,“那尸…秦宗主是为了报仇才丧了命…” 谢俨截口道:“此乃自戕式的报仇,损失惨重能怪何人?” 封师颂想说句公道话,却发现根本插不上话,只是目光在他们二人中着急徘徊着。 … 朝天歌有些失神地望着不省人事的山河,任那些人争执,他只漠然地拆开手掌的纱布。 雨打湿了山河带血的衣衫,他的湿发也耷拉在了脸上,面无人色十分狼狈。 “二位城主再吵下去,恐怕就要替他开罪了。”宣策年用折扇指了指祭台的方向,提醒着他们注意言辞。 本是如箭在弦的争斗,被宣城主这么一说,就都收了收激昂的情绪。 毕竟,没有什么比得上光明正大定罪要坦荡得多。 “看来诸位是把我们这地方当做是斗猎场了,”朝长老沉着原本沙哑的嗓,忽然拔高了音,“宵皇人说一是一,坏规矩的人统统都要受处罚!”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怔住了。 “第三道锁,散——命魂!” 朝天歌的声音中带着微愠,众人循声而望,祭台上的山河手也被铐进了枷锁中。 这一声落,那散魂枷就消失了,留在山河身上的是脖子一道锁,手脚各一道锁,只是脖子那道锁链连着双手,使其双手受限,不得不屈起来。 而那木架上的铁索此刻绑的却是山河的腰和双膝,如此纵有回天之术,也难以逃离。 人的命魂依附在七魄上,人亡之后,命魂离去,七魄也不复存在。 而命魂所归,一则说归于天地,一则说徘徊于墓地,也有说流落人间,众说纷纭。 不曾想,山河受此散魂枷,竟也引发了人们对三魂的探讨。 就在众人唇枪舌战之际,山岗处刮起了一阵大风,直上祭台,来得迅猛仿佛带着狂躁之气,将众人吹得摇摇晃晃睁不开眼。 祈楼风铎叮铃铃直响,在场百来人能稳得住这狂风肆虐的,只有修为高的几人。 但就这几人也都在各自揣测着是否是对方搞的鬼,只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实在蹊跷得甚。 祭台上的宵皇旗噼啪作响,边上的三生人紧紧抓着旗杆,谨防各自被风刮走。 耳边的风呼啸着,朝天歌以袖遮眼,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响,那根木柱断了。 朝天歌急忙抽出一手想要拉住铁链,但那根木柱却连带着山河,一起被风吹到了祭台边的悬崖下… 大风席卷而过,宵皇旗杆上的旗子也不见了,众人衣衫不整地起来一顿忙手忙脚整理,却没发现祭台上绑着的妖孽,早已不翼而飞了。 而此刻祭台边上围站着的娄殊重与应苏葛怔愣半晌,凝眉转身带队匆匆撤离了祭台。 朝天歌盯着下方茫茫一片良久,忽道:“找!找出尸体即刻抬出宵皇境地!” 他一声令下,倒是把围观的三城城主与封师颂都拉回了神。 语罢,朝天歌怫然拂袖而去。
第81章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这几日,宵皇境内的焚川之地人气颇旺,玄宗各门自四面八方闻声赶来,纷纷涌入焚川,展开了无日无夜的搜寻行动。 宵皇人这次索性广开大门,但限玄门中人在焚川内只可搜寻不可闹事,为时三日,期限一到则必须全员撤出,还这片土地以清静。 于是乎,在宵皇祭师的首肯下,从前只闻名不见面的同道中人,也在此地碰了面,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客套寒暄后也就各自行动了。 而各教派在宵皇境内的一切行为,必有两名巡司跟随监察,确保他们能在限定时空中活动。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较量”,众人闻风而至,以诛杀妖孽为由头,面上一团和谐,内里都在争取时日,并暗使绊劲,以图及早得手。 但遍寻三日无果,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妖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此事很快在玄门中内传开了—— 有说当日疾风骤雨,妖孽应是被哪路高人作法摄走… 有说他是跌入哪片荒山野林里了,可不止一拨人在焚川掘地三尺也不见其踪迹… 也有说,宵皇境地有许多不知名的凶猛野兽,许是被禽兽啃食了… 更有甚者,说那阵风将他吹出了宵皇境外,落入了穷凶极恶的蛮人手中… 总之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众人凭风头而动,哪种说法更靠谱,便趋之若鹜,结果也只能空手而归。 而作为宵皇人,此事之后就再也不插手这些是非恩怨了。 但此前因与山河有往来的宵皇祭师,也在监司会上饱受质疑与弹劾。 长老们责其身居高位,不仅没有担起风化之责维持名教,还几酿巨祸,险些让宵皇千百年名声毁于一旦,实在功不抵过… 劈头盖脸一顿下来,宵皇祭师也被罚往风行小筑反思静养,族中大小事务暂由几大长老接管。 如此冠冕堂皇将其权力架空,朝鸣寻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想掺和太多,只让朝天歌顺道休沐,省得闹心。 得知那妖孽被大祭师散了魂后,宵皇人言啧啧,各种说法都有,难免会传入朝天歌耳中,区区一个别院终究还是会进些风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6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83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