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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恐怕真会被我吓出个好歹。” 李茯苓喉咙动了动,一时无言。 秋日将近,外面的天气是恰到好处的凉爽,阳光温和。他们边走边聊,疗养院的环境确实像座精心打理的大花园。 两人边说边走。 “阿苓,”沈济慈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茯苓的指节,“等你上了大学,家里可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却没等到回应。 沈济慈侧头看去,只见李茯苓停下了脚步,目光怔怔地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廊亭。 廊亭里,一个穿着素雅、保养得宜的女人,正细心地将轮椅调整到阳光充足的位置。 她弯腰,轻柔地为轮椅上的人掖好膝上的薄毯,动作间流露出一种熟稔的温柔。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秀丽,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李茯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沈济慈眉头微蹙。 距离并不远,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凝视的目光,抬起头,循着视线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显然也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着轻声开口:“……阿苓?” 这一声呼唤,仿佛瞬间击穿了岁月的隔阂。 李茯苓眼眶一热,喉头哽住,声音干涩地回应:“……妈。” 沈济慈瞳孔骤然一缩,这才仔细打量那个女人。 李婉清急步上前,颤抖着手抚上李茯苓的脸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我还以为,当年泽雾村那场泥石流,你和你外婆都……” 她的声音哽咽,粉底也盖不住面容的憔悴。 李茯苓身体微微一僵,低声道:“外婆……确实没了。” “泥石流之后,我回去找过你们!”李婉清紧紧抱住他,“可搜救队说……说没有找到幸存者的迹象……我以为你们都……” 她泣不成声,“你活着就好,没事就好……” 李茯苓心情复杂难言。 童年时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长大后也未曾想过重逢。 可此刻血脉深处某种天然的联结被触动,酸楚与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翻涌。 这时,轮椅上的人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声。 李婉清连忙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安抚:“没事,没事,是阿姨认识的人。” 她边安抚轮椅上的人,边回过头关切地问李茯苓:“阿苓,你现在……在做什么?过得还好吗?” 就在她侧身让开视线的瞬间,李茯苓和沈济慈看清了轮椅上那人的面容—— 不是别人,竟是已成植物人多时的燕逸晨! 李茯苓愕然地看着轮椅上那个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燕逸晨,又看向悉心照料他的母亲,巨大的茫然席卷而来:为什么?为什么燕逸晨会由他母亲照顾?这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怎么会…… 他嘴里僵硬地回答:“我……考上大学了。” “好,好……考上大学就好,有出息了。” 李婉清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却又夹杂着愧疚与闪躲,似乎不敢与儿子深入交谈,更不敢提及当年将他留在乡村的旧事。 李茯苓满心困惑:母亲为何会在这里?她和燕家是什么关系?难道…… 未等他想明白,轮椅上的燕逸晨突然激动起来,口中发出更大声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僵直的手臂费力地想抬起,浑浊的眼珠死死瞪向李茯苓和沈济慈的方向,浑身剧烈颤抖。 李婉清见状,以为燕逸晨是被陌生人惊扰,连忙歉疚地对李茯苓说:“抱歉阿苓,他情况不稳定,我先带他回去。等……等哪天,妈妈再找你。” 说罢,她匆匆推着情绪激动的燕逸晨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李茯苓怔在原地,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和混乱。 找我?怎么找? 难道……当年母亲离开后,是嫁入了燕家? 所以她才…… 沈济慈默默上前,将他揽入怀中,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 李茯苓茫然道:“哥,我明白人都是往好的生活走的,我只是……有些失落……” 可当沈济慈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住院楼的二楼玻璃窗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透明的玻璃窗后,一个身着深色西装、面容冷峻威严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目光犀利,穿过空间,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正是燕家如今的掌权人,燕权。 沈济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第114章 哥,我想吃糖醋排骨 李婉清推着燕逸晨回到那间宽敞却冰冷的VIP病房时,燕权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抬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刚才外面,跟你说话那孩子,认识?” 护工熟练地上前,将燕逸晨从轮椅抱回病床。 李婉清背对着燕权,正低头整理燕逸晨松散的病号服衣襟,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声道:“……认识。” 燕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看着,还挺亲热。知道那是谁吗?” 李婉清动作一僵,缓缓转过身,眼底却泄露出一丝惊惧:“你……你想说什么?” “那可是沈家养的小崽子,叫李茯苓。” 燕权慢条斯理地说着,“听说过了吗?我家小晨变成今天这副活死人的样子,就是他那个好哥哥沈济慈的‘功劳’。可惜啊,”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残忍的嘲弄,“我当初派人想给他们点教训,竟然没成功。” 他站起身,踱步到李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知道为什么没成功吗?沈家自己养的那个邪物,倒先把我派去的那些废物,一个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瘆人,“后来,还没等我腾出手再料理他们……你猜怎么着?” 此刻,护工已悄然退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床上躺着的燕逸晨。 李婉清脸色瞬间苍白。 “沈家,那家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爸疯了,他妈进监狱了,他哥死了。” “就剩他自己了,没疯倒是便宜他了……都是养的小鬼给害的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恭敬地将一份文件递给燕权:“燕总,您要的资料。” 燕权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 目光在纸页上迅速扫过,神色颇为意外。 最终抬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李婉清,笑容变得意味深长:“真没想到……你和那个李茯苓,竟然是母子关系。” 他合上文件,用纸页边缘轻轻拍了拍掌心,“母亲如今既然在燕家过上了好日子,让你亲儿子还在外头漂泊流浪,传出去……实在不好看。我既然知道了,”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让他来家里吧,也好‘团聚’。” “休想!!” 话音未落,李婉清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份文件,看也不看便疯狂地撕扯起来! 纸张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她双眼赤红,声音也变了调:“你休想!休想再拿我另一个儿子来要挟我!!你把星河还给我!先把我的星河还给我!!!” 燕权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屑,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星河也是我燕权的亲骨肉,我会对他不好?” 她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所有的强硬土崩瓦解,泪水汹涌而出:“求求你……让我见见星河……就见一面……让我知道他还好好的……求求你了……” 燕权垂眸看着她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他抬脚,不算重却足够羞辱地,将跪在地上的李婉清踹到一边。 “想要见星河?” 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通牒,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把李茯苓带到我面前。到时候……我会考虑。”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室内压抑的绝望与女人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嚎啕哭声,牢牢锁在了里面。 * 当李茯苓和沈济慈返回病房时,沈海已经回来了。 他正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迟缓地转过头来。 比起之前疯癫或狂躁的模样,此刻的沈海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苍老的脆弱。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李茯苓脸上,看了许久,才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李茯苓的头发。 “……阿苓,”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受苦了。” 沈海在这里住院,在很早之前于夫人就支付了一大笔钱,李茯苓不用担心缴费问题,只要沈海想,在这里住一辈子都没问题。 此刻的沈海,像是被这场大病和接踵而来的家破人亡彻底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妄念,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追悔。 他紧紧拉住李茯苓的手,混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不住地重复,“我错了……阿苓,是爸爸错了……都是我的错……” 李茯苓心头五味杂陈,他回头,与静静站在门边阴影里的沈济慈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沈济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 李茯苓转回头,用力回握住沈海的手,掌心传递着温度,声音放得很轻,“父亲,别太难过了。事情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想看到。我们……都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哥还在,他也一定不希望您一直活在痛苦和悔恨里。还有我,我会好好的,也会为您养老送终的。” “济慈……济慈那孩子……”提到沈济慈,沈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抓着李茯苓。 “我对不起他啊!我对他太严苛了……总是骂他,逼他,小时候他做错一点事我就罚他……是我执迷不悟,是我害了他啊……” “不是的,父亲,”李茯苓的声音有些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哥出意外……那是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或许……这就是命数。” 沈海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中,哭泣不止,反复念叨着对早逝长子的亏欠与思念。 李茯苓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地低声安慰,递上纸巾,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直到老人的情绪渐渐平复,疲惫地昏睡过去。 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走出医院大楼。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李茯苓恍惚觉得,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大梦。 那个曾经灯火辉煌的家,早已在短短时间内分崩离析,如同阳光下碎裂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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