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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很远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他可以为自己的事忍，但他不能让人说他父亲。 因为那是他父亲。 那是他的榜样。 ——————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通讯。 是父亲。 厉山在屏幕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说你今天打人了？”他问。 厉征点点头。 “打了。”他说。 厉山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厉征看着屏幕里的父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说：“他骂你。” 厉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厉征看见了。 “傻小子。”厉山说，“骂就骂了，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厉征摇摇头。 “我在乎。”他说。 厉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厉征。”他说。 “嗯？” “记住，”厉山说，“你是为自己打仗。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厉家，是为了你自己。” 厉征愣住了。 厉山看着他，继续说： “那些人的话，不用理。你打得好，他们自然会闭嘴。打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厉征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 通讯挂断。 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屏幕，很久很久。 —————— 帝国历477年，厉征二十四岁。 这一年，他升了少校。 也是这一年，他的父亲死了。 —————— 消息传来的时候，厉征正在前线。 那是一场恶战。敌方集结了五个师团，帝国防线摇摇欲坠。第一军团奉命死守，他的父亲厉山，帝国上将，亲自坐镇指挥。 然后敌军突破了。 不是防线突破，是指挥部被突袭。 厉山带着卫兵反击，杀出一条血路，让参谋们先撤。他自己断后。 敌军太多了。 他杀了十几个，子弹打光了，用刀砍。刀断了，用拳头。 最后倒下去的时候，他身上有五处伤。 每一处，都是正面。 厉征收到消息的时候，战斗还没结束。 他站在战壕里，握着那张通讯纸，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叫他。 他没听见。 有人推他。 他没动。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转身，继续打仗。 厉征回到首都星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人造穹顶调成的灰色，是真的灰。像蒙了一层纱，把阳光都遮住了。 他从运输舰上走下来，站在港口，抬头看天。 有人在等他。 是军部的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表情肃穆。 “厉少校。”那人走过来，敬了个礼，“请跟我们走。” 厉征点点头。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首都星的街道他从小就走。哪条路通向哪里，哪条街有什么店，他闭着眼都知道。 但今天，这些街道看起来不一样了。 到处都挂着黑色的挽幛。路灯上，大楼上，商店的橱窗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士兵站岗，手里端着枪，枪口向下，枪身上缠着黑布。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厉征看着那些挽幛，忽然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他问父亲：“为什么街上有时候会挂黑布？” 父亲说：“因为有人死了。” 他又问：“死了就要挂黑布吗？” 父亲看着他，说：“有的人死了，值得挂。”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前。 厉家老宅。 他下车，走进去。 老宅里站满了人。都是穿着军装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看见他进来，他们齐刷刷地敬礼。 厉征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礼。 穿过人群，走进正厅。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灵床。 他的父亲厉山躺在上面，穿着元帅礼服，戴着所有勋章，脸上很安详。 厉征走过去，站在灵床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二十五年的脸。 小时候，那张脸总是很严肃，很少笑。每次他犯错，那张脸就会沉下来，让他害怕。 后来他长大了，那张脸还是严肃，但他开始看懂那严肃后面的东西。 现在那张脸不会动了。 就那么安详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厉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棺木上。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问他：“你长大以后能当将军吗？” 他说：“能。” 父亲说：“不是因为你是厉山的儿子。” 他记住了。 他一直记得。 现在父亲不在了。 但他还记得。 他看着那张脸。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第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 凉的。 他收回手。 转身，走出正厅。
第29章 自传5 国葬在三天后举行。 那三天，厉征几乎没睡。 他要接待来吊唁的人，要安排葬礼的事，要处理那些他从来没处理过的杂务。 有人来，他就接待，说完话，就送走。然后下一个。 来的人很多。 军部的，政界的，老部下的，老战友的。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说是“受过厉元帅恩惠”的。 他一一接待。 一一鞠躬。 一一说谢谢。 第三天晚上，终于没人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守着父亲的灵床。 灵床两边点着白色的蜡烛，烛光一摇一摇的。 他看着那些烛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父亲这一辈子，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十九岁入伍，打了三十年仗。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父亲这一辈子，到底救了多少人？ 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来的人里，有很多是来还命的。 因为父亲救过他们。 他坐在那里，守着那盏烛光，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进来了。 是军部的礼仪官。 “厉少校，”那人说，“该准备了。” 厉征站起来。 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他走出去。 —————— 帝国历477年，7月17日。 首都星，军部广场。 这一天，整个广场都变成了黑色。 地面铺着黑色的地毯，四周竖着黑色的旗帜，空中飘着黑色的挽幛。广场中央搭着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口棺木，棺木上覆盖着帝国国旗。 棺木里，躺着厉山。 广场四周站满了人。军部的，政界的，民众的，还有从边境赶来的老兵。他们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厉征站在第一排。 他穿着黑色的军装，没有戴任何勋章。旁边是他的母亲，一身黑衣，脸白得像纸。 他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握紧了一点。 九点整，仪式开始。 军号响起。低沉的号声，像从地底传来，回荡在广场上空。 所有人脱帽。 然后，礼炮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一共二十一响。 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颤。 二十一响之后，号声停了。 全场寂静。 然后，一个人走上高台。 是帝国元首。 他站在麦克风前，展开一张纸，开始念悼词。 “今天，我们送别帝国的钢铁脊梁，元帅厉山。经最高统帅部决定，追授他‘国之干城’荣誉称号，这五个字，是他用三十二载军旅生涯写就的墓志铭。现亲授他‘帝国永恒卫士’称号，追晋大元帅军衔。厉山大元帅，帝国历445年入伍，服役三十二年，参与大小战役一百二十七场，歼敌无数，战功赫赫……” 厉征听着那些话，心里很平静。 那些都是事实。 但那些不是他父亲。 他父亲是那个从小对他严厉的人；是那个教他打仗的人；是那个告诉他“怕才能活着回来”的人。 元首念了很久。 念完之后，他把悼词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说：“向厉山大元帅，敬礼。” 全场所有军人，同时举起手。 几千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 厉征也举起手。 他站在那儿，举着手，看着高台上的那口棺木。 那口棺木里，躺着他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问父亲：“爸爸，你死了以后，会有人记得你吗？” 父亲看着他，说：“会。” 他又问：“为什么？” 父亲说：“因为我打过仗。”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打过仗。 因为杀过敌。 因为救过人。 因为， 他是厉山。 —————— 礼毕之后，是最后的告别。 棺木被抬起，慢慢走向军部公墓的方向。 前面是仪仗队，后面是军乐团，再后面是送葬的人群。 厉征走在最前面，紧跟着棺木。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那条黑色的地毯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军乐团的哀乐，和人群的脚步声。 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公墓。 公墓里已经挖好了墓穴。 棺木被放下去，稳稳地落到底部。 然后，泥土开始填进去。 一铲一铲，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厉征站在墓穴边，看着那些泥土。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 他抓起一把土，也撒了进去。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但他没停。 他一把一把地撒，撒了很久。 直到墓穴被填平。 直到墓碑被立起来。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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