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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开始注意那个人。 注意他每天训练的时候站在哪个位置、注意他吃饭的时候坐哪张桌子、注意他休息的时候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注意他跑步的时候步子很稳、注意他射击的时候手很稳、注意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 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远砚。 十八岁,新兵。 档案上写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背景。父母不详,籍贯不详,从哪来的也不详。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厉征把那页档案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告诉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只是随便看看。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 一个月后,远砚出了事。 那天是夜间训练,新兵们要在雪地里徒步二十公里。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起了暴风雪。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风刮得人站不稳,雪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散了。 等暴风雪过去,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 远砚就在那三个人里。 厉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哨塔上值班。他二话不说,抓起装备就往外冲。 “你干什么?”有人在后面喊,“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他没理。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雪地里。 他跑进风雪里,沿着训练路线一路找。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停。 他一边走一边喊:“远砚!远砚!”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久到他感觉自己也要冻僵了。 然后他看见了。 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他跑过去,把那人翻过来。 是远砚。 脸冻得发白,嘴唇发青,闭着眼,一动不动。 厉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远砚鼻子下面。 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他二话不说,把人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远砚!”他喊,“远砚,醒醒!” 远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看着他。 很亮,还是那么亮。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是看见他的光,是认出他的光。 “你……”远砚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是你。” 厉征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 远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厉征看见了。 “糖。”远砚说,“你给我糖。” 厉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他记住了他。 因为他给了他一颗糖。 就因为这个。 “别说话。”厉征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我带你回去。” 他背着远砚,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雪很大,路很难走,他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松手。 他一直背着那个人,一直走,一直走。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远砚交给军医,然后自己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有人跑过来扶他,有人给他披大衣,有人问他怎么样了。他都没听见。 他只知道,那个人活了。 那个人没死。 那就够了。 —————— 那天之后,厉征请了三天假。 不是受伤,是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天晚上的事。 想着他找到远砚的时候,那个人躺在那儿,差点就死了。想着他背着他走了一夜,那个人在他背上,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想着最后那一刻,那个人看着他说“是你”,眼睛里有光。 他翻了个身。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去救一个不认识的人? 就因为他给过他一颗糖? 就因为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那个人死。 他不想那个人死在雪地里。 他不想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 三天后,他销假回到训练场。 远砚已经好了,正在队伍里训练。他看见厉征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厉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秒。 “那天,”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厉征愣了一下。 他偏头看远砚。 远砚没看他,眼睛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厉征看见了。 他的耳朵红了。 厉征忽然想笑。 他没笑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砚还在跑步,背对着他,越跑越远。 但厉征记住了那双耳朵。 红红的,藏在头发下面,像两颗小小的糖。 —————— 集训结束那天,厉征站在名单前,看着远砚的名字后面写的那个目的地,第三军团,边境驻防。 那是整个帝国最苦的地方。边境的最前线,常年打仗,死亡率最高。去了那里的人,十个里有三个回不来。 厉征盯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调配处。 “这个。”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我申请调去第三军团。” 调配官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惊讶。 “你疯了?第三军团那是送死的地方!” “我知道。” “你是厉征!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厉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个认识的人在那儿。” 调配官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签了。 厉征拿着调令,走出门。 外面正在下雪,很大。 他站在雪里,看着那张调令,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很亮,但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他想看着那道光。 一直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再近一点。 至少,能看见。 至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开始等。 等下一次遇见。 等下一次看见那双眼睛。 等下一次。
第31章 孤儿 帝国历465年,边境星。 远砚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他记事起,他就住在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那是一座灰扑扑的房子,坐落在边境星最偏僻的角落,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沙和荒原。 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都是和他一样没有父母的。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有的来了又走了,被什么人领走。有的就一直待着,待到长大,待到离开。 远砚一直待着。 没人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次,他问院长:“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院长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她看着他,叹了口气。 “因为你太安静了。”她说,“来领养的人,都喜欢爱笑的孩子。” 远砚愣住了。 爱笑? 他不知道怎么笑。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但看起来很奇怪。 院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年他五岁。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 福利院的日子,很难熬。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活。大孩子欺负小孩子,是常有的事。 远砚经常被欺负。 但他从来不哭,也不告状。 被打的时候,他就抱着头,蜷成一团,等对方打够了走人。 然后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去干活。 有一天,一个比他大的孩子问他:“你怎么不哭?” 他想了想,说:“哭了也没用。” 那孩子愣住了。 从那以后,那孩子再也不欺负他了。 —————— 七岁那年,福利院来了一个新院长。 是个男人,很凶,动不动就打人。 孩子们都怕他。 远砚不怕。 因为他发现,那个男人打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惩罚,是一种很奇怪的兴奋。 他看着那种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喜欢打人。 不是因为孩子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喜欢。 从那天起,远砚开始躲着他。 躲不过的时候,就忍着。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有一天,那个男人又打他。打完之后,看着他,忽然说:“你眼神不对。” 远砚没说话。 那个男人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恨我?”他问。 远砚摇摇头。 “不恨。”他说。 男人愣了一下。 “不恨?为什么?” 远砚想了想。 “恨了也没用。”他说。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远砚。 过了几年,又换了一个新院长。 —————— 九岁那年,福利院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孩子死了。 是病死的。发烧,烧了三天,请来了医生,医生摇摇头,那个孩子就那么死了。 那天晚上,远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有人在哭。 他没哭。 他只是想:活着,真难。 第二天,他去问院长:“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远砚点点头。 他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他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个问题: 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那么死。 —————— 十岁那年,他离开福利院。 被领走,收养他的人是个寡妇,周围人都叫她李婶,男人死在战场上,没有孩子,一个人生活。 走的那天,院长站在门口,看着他。 “远砚。”她叫他。 远砚停下脚步。 院长走过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她说。 远砚打开一看,是几个干馒头,和一点零钱。 他抬起头,看着院长。 “谢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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