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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看不见那个人。 所以他拼命活。 活下来，就能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每次从战场下来，他都会往营地里看一圈。 找一个人。 找厉征。 那个人也在第三军团，是侦察兵。他以为会有很多机会见面。 但没有。 他们是不同的兵种，不同的任务，不同的作息。 偶尔在营地里遇见，也只是擦肩而过，谁都不说话。 厉征每次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每次回来都是一身伤。 远砚看见过他几次。 一次是他浑身是血从外面回来，走进医疗帐篷。 一次是他蹲在角落里吃东西，一个人，谁也不理。 一次是他站在训练场上，对着靶子练射击，一遍一遍，练到天黑。 每次远砚都只是远远看着。 然后转身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看见那个人还活着，他就放心了。 第一次在战场上遇见，是几个月后。 那次他们同时出任务，在不同的位置。但撤退的时候，在一条战壕里碰上了。 他跑进战壕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厉征。 厉征靠在战壕壁上，正在往自己手臂上缠绷带。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受伤的人。 他愣住了。 厉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缠绷带。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在离厉征最远的角落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都没说话。 战壕外面炮火连天，战壕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偷偷看厉征。 厉征没看他。 远砚坐在石头上给自己缠绷带。缠得不好，太紧了，勒得伤口疼。 然后有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是厉征。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那条绷带解开，重新缠了一遍。 动作很快，很轻，一点都没弄疼他。 缠完之后，他站起来，走了。 远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谢。” 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说。 然后他走了。 远砚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忽然想：那个人，为什么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缠绷带的手，很轻。 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关心我？ 他愣了很久。 直到有人喊他撤退，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厉征。 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加注意厉征。 注意他什么时候出任务，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受伤，什么时候好。 注意他吃饭的时候坐哪个位置，休息的时候待在哪里，和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人，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每次看不见，他就会想。 想那个人在干什么，受伤了没有，活着没有。 他像着了魔一样。 有一次，他偷偷跟过去看厉征训练。 厉征在打靶，一枪一枪，稳得像机器。 他躲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看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战友张河。 “你在这儿干什么？”张河问。 他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张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厉征。 然后张河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哦——”他拖长了声音。 他急了：“哦什么哦？” 张河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走了。 他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火烧。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想：张河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张河能知道什么？ —————— 后来，他们又遇见过一次。 是在战场上。 就那么蹲着，听着炮弹在头顶炸开。 天快亮的时候，炮火停了。 远砚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刚才那发，”他开口，没回头，“差点炸到你。” 身后安静了几秒。 “没炸到。”那个人说。 远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想：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发炮弹炸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提了一下。 不是怕自己被炸到。 是怕那个人被炸到。 那天晚上，远砚一个人去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有个人也来了。 是厉征。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是前线，炮火一闪一闪的。近处是营地，偶尔有人走动，有人说话。 坐了很久，远砚忽然开口。 “你，”他说，“是不是认识我？” 厉征偏过头，看着他。 远砚没看他，看着远处的炮火。 “集训的时候，”他说，“你给我一颗糖。” 沉默了几秒。 “嗯。”厉征说。 远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远砚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或者自己能说什么。 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厉征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快了半拍。 为什么快？ 他不知道。
第35章 偷拍 帝国历478年。 远砚升了中尉。 授衔仪式那天，他在台上站了三分钟，下来的时候，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那个人。 厉征没来。 远砚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要来？ 他们又不熟。 他继续往前走。 —————— 厉征前几天就听说了，远砚要升中尉。 地点在第三军团驻地的大礼堂。 厉征看了看手表。 还有三个小时。 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在擦同一块地方，已经擦了五分钟。 他停下来。 他在想什么？ 他去看那个人干什么？ 他们是认识，但也就说过几次话。战场上遇见过，战壕里蹲过，仅此而已。他去看人家的授衔仪式，算什么？ 厉征把枪放下，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 不去。 不去就对了。 他闭上眼，准备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人蹲在雪地里，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那个人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的样子。 那个人在战壕里，和他一起蹲了一夜的样子。 他睁开眼。 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第三军团驻地的大礼堂，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铁皮房子。 平时用来开会、放电影、办集体婚礼。今天用来办授衔仪式。 厉征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 礼堂外面站满了人，都是今天要授衔的士兵和他们的战友。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互相整理军装，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厉征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他在找一个人。 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往里面走了一点。 还是没找到。 他再往里面走了一点。 “喂！”有人叫住他，“你是哪个连的？今天授衔吗？” 厉征回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上等兵。 “不是。”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厉征沉默了一秒。 “路过。”他说。 上等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厉征继续往里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人站在礼堂里面，靠墙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还没戴，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厉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挤过来，撞了他一下。 “让让！让让！”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但视线没移开。 那个人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的授衔？在想以后的路？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厉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这么看着。 看很久。 “厉征？”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厉征转头。 是侦察连的战友，叫王勇，平时和他一起出任务。 “你怎么在这儿？”王勇问，“你不是今天不授衔吗？” 厉征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路过。”他说。 王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礼堂里面，又看了看他。 “路过？”王勇的表情很微妙，“路过大礼堂？你住哪儿？” 厉征没回答。 王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远砚。 他又看了看厉征。 “哦——”他拖长了声音。 厉征看着他。 “哦什么？” 王勇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拍拍他的肩，走了。 厉征站在那儿，忽然有点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仪式开始了。 授衔名单一个接一个念过去，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去，敬礼，接过肩章，然后走下来。 厉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 他在等一个名字。 念了十几个之后，那个名字终于响了。 “远砚。” 厉征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很稳，走得很直。 他走上台，敬礼，接过肩章。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厉征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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