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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里的布行老板跟他都熟络得很,见人来了,递烟的递烟,泡茶的泡茶,还有人麻利地搬出刚到的新料,凑到跟前给他瞧。 “何sir,这批意大利进口的羊毛,您摸摸这手感——” 胖老板展开一匹深灰色的料子,何老师指尖拂过布面,转头看向身后的学生: “谁来说说,这是什么织法?” 几个学生围上来摸了摸,七嘴八舌地答着斜纹、平纹、缎纹。 何老师只是摇头,目光落在陈知寒身上: “你说。” 陈知寒走上前,指腹顺着布纹缓缓摩挲一遍。 “是斜纹,但不是普通的二上一下。三上一下的织法,纹路比寻常斜纹更清晰,手感也厚实得多。” 何老师微微颔首,又问:“还有呢?” 陈知寒再摸了摸,凑近细看布边的纱线密度: “纱支很高,至少一百二十支以上。这个支数的羊毛,极少做斜纹,太糟蹋料子,应该是专门定制的。” 何老师难得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意:“你以前在哪个市场待过?” “就在这儿,深水埗。” 旁边的学生闻言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阿莹凑到阿杰耳边小声嘀咕:“他怎么什么都懂?” 阿杰耸了耸肩,没作声。 胖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拍着陈知寒的肩膀道:“何sir,你这个学生不得了,我这料子确实是意大利定制的,全港就独我这一匹。小伙子,以后常来,阿叔给你打折。” 之后何老师又带着他们逛了好几家店,棉布、麻布、丝绸、化纤,每一种料子都让学生亲手摸、开口说、用心记。 陈知寒走在最前头,跟着何老师一家家看过去,有些老店的老板还认得他,笑着打招呼: “后生仔,好久没见啦!”“去上学了。”“好哇,读书才有出息!” 阿莹跟在后面,轻声问:“你以前就在这儿跑?” 陈知寒点头。“那每种料子的价格,你都记着?” “差不多。” 阿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休息,何老师放了大家自由活动,约好下午两点集合。 陈知寒独自往市场深处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藏着一间小小的布行,门口堆着各色零头布,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坐在里头吃饭。 “阿婆。” 阿婆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才笑着应道:“哦,是你啊,好久没来了。” “去上学了。” “上学好。” 阿婆放下筷子,起身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面料 “前几日到了几块好料,特意给你留着。”一块藏青羊毛,一块月白真丝,还有一块墨绿亚麻,料子都透着上好的质感。 陈知寒一块块摸过去,羊毛软糯,真丝滑爽,亚麻挺括。 指尖触到那块墨绿亚麻时,他忽然想起了禾秀,这人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 “阿婆,这几块多少钱?” 阿婆摆了摆手:“先拿去,有钱了再给。” “阿婆——” “拿着拿着。” 阿婆不由分说把料子塞进他怀里 “你以前帮我画的那些图样,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陈知寒抱着料子站在巷子里,头顶的阳光落下来,晒得后背暖暖的。 他小心地把料子叠好放进包里,快步往集合的方向走。 下午的课在何老师的办公室里上,十几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 何老师把上午看过的料子剪成小样,贴在纸上,标注好名称、成分、特点和价格,每人发了一份,让回去好好记。 “这些料子,以后做设计都用得上。手感可以练,眼光可以磨,但底子上的东西,必须刻在心里。” 他看向陈知寒,顿了顿,“有些人天生手感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光有手感不够,还得有脑子。” 下课的时候,陈知寒的包里装着二十几块面料小样,还有阿婆送的三块布料。 走出校门,就看见禾秀照旧坐在石凳上等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些,看着格外清爽精神。 “知寒阿哥,你包里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陈知寒打开包给她看:“阿婆给的,没要钱。” 禾秀摸了摸那块墨绿亚麻,轻声说: “这个颜色真好看。” “给你做衬衫。” 禾秀愣了愣:“给我?” “嗯,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禾秀小心翼翼把料子叠好放回包里,伸手牵住陈知寒的手: “走吧,回家。蔡先生打过电话了,他那个朋友出院了,急着见,约了明天下午。” “什么朋友?” “做珠宝生意的,姓石。蔡先生说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查不出任何毛病,人瘦了二十斤,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陈知寒看着她:“又要忙了。” 禾秀笑了笑:“不忙,她来就来,走了就没事了。回家做饭,你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煲仔饭?” “好。” 两人并肩往叮叮车站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陈知寒忽然开口: “禾秀,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料子,你想穿什么就做什么。” 禾秀笑了:“我穿什么都行” “我帮你做。” 禾秀抬眼看他,眼睛亮闪闪的: “那我可等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禾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翡翠耳环。 她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看着是助理。 “禾先生?”女人伸出手,“我是石玉兰,蔡嘉城介绍我来的。” 禾秀与她握了握手,侧身请她进屋。石玉兰在沙发上坐下,助理立在一旁,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糕点放在茶几上: “自己做的,别嫌弃。” 陈知寒倒了茶端过来,石玉兰接过茶,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我家里人。”禾秀答道。 石玉兰点点头,没有多问,喝了口茶便直入正题: “禾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这半年我身体一直不好,查不出任何病症,住了两次院,瘦了二十斤。 朋友介绍了好几位师傅,有的说风水不好,有的说命里有劫,做法事也半点用没有。” 她看着禾秀,眼神坦诚:“蔡嘉城说你有真本事,我不懂这些,但我信他。” 禾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石玉兰的脸色确实差,蜡黄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这模样根本不是生病,而是另有缘由。 他开口道:“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 石玉兰报出年月日时,禾秀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片刻后睁开眼: “你的八字没有问题,不是命里的劫数。” 石玉兰一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禾秀沉默片刻,问道:“石女士,你没有孩子?” 石玉兰脸色骤变,看了眼身旁的助理,助理识趣地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禾先生,你怎么知道?” “从八字里看的,你的子女宫是空的,不是留不住孩子,是根本没有。” 石玉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和先生结婚二十年,一直没有孩子。十多年前,我们收养了一个男孩,现在在上中学。”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这些事,蔡嘉城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禾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说:“你的子女宫虽空,但命里有一女。” 石玉兰彻底愣住了:“一女?不可能,我从来没有——” “你有一个女儿。”禾秀的声音平静无波,“十几年前,你生过一个女儿。” 石玉兰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好久,她才颤着声音开口,轻得像一阵风: “是……是有过一个女儿。可那孩子……出生就没了,医生说没保住,我们连面都没见上。” 她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旗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先生怕我伤心,从来不提这事,后来收养了现在的孩子,才慢慢淡了。” 她抬眼看向禾秀,“禾先生,你问这些,是不是和我的病有关?” 禾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你那个女儿,没有死。”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石玉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你的女儿还活着。”禾秀转过身,看着她,“你身体越来越差,所有的不适,都是因为她。” 石玉兰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知寒走上前,轻轻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重新坐下。她的手还在不停发抖,哽咽着问: “禾先生,你……你能找到她吗?” 禾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能找到,但你要想清楚,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她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人生,你们之间,隔了十几年的光阴,不是普通的母女。” 石玉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掏出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许久,她才放下帕子,看着禾秀,声音哽咽却坚定: “禾先生,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去庙里给她点一盏长明灯。我以为她不在了,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求你,帮我找到她。” 禾秀沉默了很久,终是点了头:“好,但你要等,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到的。” 石玉兰拼命点头:“我等,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这几日。” 送走石玉兰,屋里恢复了安静。 陈知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驶出巷口,开口问: “她那个女儿,在哪儿?” 禾秀走到他身边:“不知道,但人还活着,而且离得不远。” “累不累?” 禾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不累。有钱赚,能给你买好东西,我一点都不累 ”
第119章 母女 石玉兰寻回女儿那日,天色阴沉,空气闷得压人。 早前禾秀帮她卜算方位,说人就在九龙城寨一带。 天还没亮,她便醒了,静静躺在床上,听身旁丈夫平稳的鼾声,听窗外零星雀鸣,听自己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二十年前寒冬,产房里护士一句轻飘飘的没保住,从此成了她半生的心结。 她连亲生骨肉的啼哭都没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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