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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年年女儿生辰,她必去庙堂点灯,对着虚空低念:囡囡,妈妈想你。 整整二十年,梦里从未有过这孩子的踪影。 直到禾秀告诉她,人还活着,在城寨摆摊卖鱼蛋。 石玉兰心底无法描摹那样的画面。在她构想里,自己的女儿该锦衣整洁,安居华宅,读书无忧,一生体面安稳。 这些年她年年存一笔教育金,执念深重,总盼着倘若孩子在天有灵,能看见她从未放下。 谁料真相竟是——骨肉尚在人间,混迹市井烟火,守着一摊鱼蛋谋生。 车子拐进衙前围道,细碎冷雨落了下来。 石玉兰摇下车窗,满目挤挨纷乱的招牌、凌空交错的晾衣竹竿、路边堆叠的纸箱与垃圾桶。 咫尺之隔,却是她从不踏足的底层人间。 家里开了十几年车的陈师傅从后视镜望她:“太太,我下去问路?” 她轻轻摇头,指尖死死攥着禾秀写的字条。字迹稚拙歪斜,她翻来覆去摩挲无数遍,早刻进心里。 撑伞下车,窄巷幽暗逼仄,头顶铁皮棚遮天蔽日,雨水顺着缝隙滴答坠落。 巷底油烟浓烈呛喉,孩童嬉笑奔窜,擦肩而过撞她一下,浑然不觉。 走到巷尾,一方简陋鱼蛋摊映入眼帘。 一个年轻女人立在炉前,正往滚沸汤锅下鱼蛋。 旧红T恤洗得褪色松垮,长发随意束起,素面朝天,眉眼却生得极精致——那分明是年轻时的自己。 石玉兰僵在原地,双腿瞬间发软。 摊前两张矮旧方桌,坐着几名食客。 四五岁小姑娘蹲桌底,拿筷子戳弄地上蚂蚁;稍大的男孩踮脚站在女人身侧,笨拙帮忙递调料。 她的伞歪了,冷雨浸透肩头,浑然不知。 她望着女人熟练捞起鱼蛋、淋上酱汁、待客微笑、收钱找零,动作熟稔,熬了无数晨昏。 男孩递错酱料,她不恼,只抬手温柔抚头:这个是辣酱,那个甜酱,记牢。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咸涩刺喉。 不知站了多久,男孩率先察觉异样,扯扯女人衣角:“妈,那边有位阿姨一直看你。” 女人抬眼。 四目相撞。 石玉兰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她想说我是你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找了你二十年,想问你何苦在此熬生计。 到头来,只剩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女人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你找谁?” 石玉兰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往前半步,地面湿滑险些跌倒。女人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指节粗硬,手掌布满烟火磨出的薄茧。 石玉兰死死攥住不肯松开,声音破碎: “我找你。” 对方眉峰微蹙:“我不认识你。” 眼泪汹涌而出,她慌忙从包里翻出一张泛黄老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她身怀六甲,丈夫揽着她肩,两人笑得满眼幸福。边角早已磨毛,多年贴身珍藏。 女人凝望着照片,长久沉默。 “这是你。”石玉兰指着隆起的小腹,声音发抖,“当年他们说你没了,可你好好活着,在这里卖鱼蛋。” 女人唇瓣微动,终是无言。 男孩察觉气氛凝重,上前牵住她的手: “妈,你哭了?” 她低头揉孩子头顶,语气淡得掩饰: “没有,风迷眼。” 石玉兰蹲下身,望着男孩。眉眼酷似丈夫,大眼长睫,秀气端正:“你叫什么?” 孩子怯怯躲闪:“阿杰。” “阿杰。”她轻声念,含泪浅笑,“好名字。” 小姑娘从桌底钻出来,环住女人腿,软糯撒娇:“妈妈,我饿。” 圆脸小辫,像年画娃娃。石玉兰心口骤然一紧,疼得喘不过气。 雨势渐密,敲打铁皮棚噼啪作响。沉寂良久,女人开口:“进来坐,刚煮好的鱼蛋。” 石玉兰连忙应声落座。矮凳局促,双腿伸展不开。 对方递来一只磕痕斑驳的白瓷碗,汤鲜油亮,鱼蛋圆润,撒点点葱花。 她夹起入口,Q弹滚烫,辣意直冲眼底,泪又落了。 “好吃。” 女人对面坐下,安静进食。两个孩子缠在身旁,一个要辣,一个要甜。石玉兰伸手帮小姑娘添了甜酱,孩子甜甜道谢。 那一声阿姨,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你叫什么名字?” “阿妹。” “真好听。” 四下安静,只剩雨声、喝汤声、孩童嬉闹声。许久,女人放下碗筷,直问: “你找到我,想干什么?” 石玉兰茫然失语:“我……只想看看你。” “看完,然后呢?” 她从未想过往后。她执念半生,只求确认骨肉尚在,平安活着。 如今亲眼所见,她孤身拉扯两孩,日子清贫拮据,却手脚温热,眉眼干净,她忽然不知所措。 抬手拭去脸上雨与泪:“你过得好不好?” 女人不语。 她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不知那个男人是谁,只知道本该有人护她安稳。 对方眼底骤然泛红,垂眸望着剩汤:“他走了,好几年了。” 石玉兰心口骤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累吧。” “习惯了。” 她再次握住那双粗糙劳苦的手:“我养你,养两个孩子,跟我回家。” 女人猛地抽手站起,凳子轰然倒地。 孩童受惊欲哭,她立刻蹲身安抚:“没事,妈妈不小心。” “我不是施舍。”石玉兰急声解释,“我是你亲生母亲。” “你不是。” 她抬眼,眼底泛红却倔强隐忍 “你生了我,不算我妈。我的妈妈在这里。” 她抚着心口,“她凌晨四点熬汤底,深夜十二点收摊,教我认字算账,教我煮弹牙的鱼蛋。她走了,八年了。” 石玉兰浑身发抖:“我不抢她的位置,我只是……” “只是想补偿?想让我享福?想让我喊你一声妈?”女人语气平淡,句句戳心。 她哑口无言。 女人抱起小女儿,牵起儿子:“你走吧,以后别再来。” 转身走入幽深巷弄,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石玉兰立在冷雨里,望着身影淹没在杂乱棚屋与晾绳之间。 雨停,街灯亮起,陈师傅寻来:“ 太太,该回了。” 坐车驶出窄巷,繁华霓虹、精致橱窗、体面人群恍若另一个世界。 她闭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回家。”
第120章 放学我去接 暮色沉落,天色彻底黑透,陈知寒才走出校门。 今日专业课拖堂,面料鉴别讲足一小时,作业堆积如山。走廊灯火残缺,昏沉幽暗。 下楼时门卫抽烟颔首,他拢紧外套拉链,迎着晚风走向叮叮车站。 途经僻静窄巷,身后忽有细碎脚步声紧随。他不动声色加快步伐,对方亦步步紧追。他心头一紧,快步奔入巷中,才发现是死胡同。 巷口立着两名黑衣人,帽檐压低,面容隐没暗影。 “你们想做什么?” 两人默然逼近。他退至墙面,后背抵住冰凉砖石。 一块浸着异香的湿布骤然捂上口鼻,甜腻气味侵入脏腑,视线恍惚,四肢脱力,意识顷刻沦陷。 醒来时,身下是阴冷粗糙的水泥地,满鼻尘土铁锈。 头顶铁皮棚锈迹斑驳,破洞漏进清冷月光。双手被粗绳紧缚,勒得皮肉生疼。 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身形瘦高,光头黑袍,背光而立,周身阴冷森寒。 “醒了?” 那人蹲下身,眼窝深陷,肤色黝黑,一双眸子亮得诡异,毫无温度。 “你是谁?” 对方咧嘴冷笑,露出白牙:“你弟弟碍了我的事,我请他不来,只好请你。” 陈知寒心底一沉:“禾秀?” “正是他。”男人语气怨毒,“他多管闲事解降头,害我师弟反噬重伤,如今盲眼跛足,困在曼谷医院,一生尽毁。” 他踱步游走,皮鞋踏地声响空旷刺耳: “我们行内讲究因果规矩,他犯的孽,该由他偿。他是你弟弟,便用你抵。” “你不怕?” “怕。” “为何不哭?” 陈知寒缄默,脑海里全是出门前的光景——禾秀笑着叮嘱早点回,我做红烧肉; 他眼底弯弯,拥抱时下巴轻抵发顶,温柔安稳。 那人捏住他下巴强迫对视:“生得确实好看,难怪他护若珍宝。” 抬手示意手下递来大哥大:“打电话,叫他独自来,不许报警,否则你没命。” 陈知寒指尖微颤,不肯接。 “你抓错人,他不会来。” 对方嗤笑,字字精准道出他的姓名、学校、住址、喜好、禾秀行当底细。 真相无从辩驳。 手机被强硬塞进掌心,他按下熟记的号码。 一声便接通。 “谁?”禾秀温软的声音传来。 他鼻尖发酸:禾秀。 “说话!” 来不及说,大哥大被夺。 “禾秀,你的人在我手上。独来九龙城寨旧冰厂,敢报警,收尸。” 听筒静默片刻,沉稳应声:“让他说话。” “禾秀,我没事,别过来。”他竭力稳住声线。 那边只一句笃定:“等我。” 通话挂断。来人玩味打量:“你说,他会不会为你舍命?” 月影西移,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禾秀立在厂房门口,月光落满浅蓝衬衫,发丝凌乱,面色清冷,眼底藏着翻涌的戾气与慌张。 “来了。”黑袍人起身。 “放他。”禾秀声线冷硬。 “我师弟半生尽毁,凭什么轻易放过?” “是你师弟蓄意下降害人,我不过解厄渡因果,咎由自取。” 对方抽出长刀,刃光寒冽刺眼:两条路。你替他死,或看他慢慢丧命。 “禾秀,走,别管我!”陈知寒急声呼喊。 禾秀目光不移:“我选第三条。” “什么?” 他掌心握起几枚骨片,月下泛着暗红暗光 黑袍人猖狂大笑,极尽不屑。 下一瞬,禾秀身形疾如残影。 脆响骤起,长刀脱手飞落。来人捂胸踉跄,笑意碎裂。 骨片划破其臂,黑血喷涌,腥臭刺鼻。 慌乱间,他掏出瓷瓶倾倒在地。一团黑影蠕动乱窜,嘶鸣扑噬。禾秀侧身避开,衣袖撕裂,皮肉渗血。 “禾秀!” 他掷出骨片围阵,邪物被困圈内疯狂冲撞。咬破指尖滴血祭阵,黑影尖鸣蜷缩,顷刻死寂。 黑袍人惊骇后退,仓皇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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