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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时钦静了静，竟也非常诚恳地回复道：“你变了。嗯，怎么说，我现在相信你是真心为了应对天灾做这些。” 王杰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站起身，转身出门。不知为何，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王杰希微顿了顿脚步。 谈话结束后，肖时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先前谈话的位置上，优哉游哉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微苦的茶香顺着水雾上涌，不多时便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个谈话间极其特别，墙上刷的涂料触感好似玉石，光滑润泽，坐在里面一点儿也听不到外面依旧瓢泼的雨声。 天色阴沉沉的，压了一层闷云。大雨已经下了几天几夜，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突然，房间角落里发出了机械运输的精密咬合声，原本是平整墙面的地方突然往里塌陷，方学才和戴妍琦先后从那个突然显露的密室里走了出来，陆续在肖时钦对面坐下。 “妍琦，这次做得很好。” 肖时钦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戴妍琦。 “嘿嘿，那当然，我很厉害吧？”戴妍琦带着些小自豪地笑起来，对着肖时钦邀功。 在刚刚的谈判过程中，密室中的戴妍琦和方学才一直通过提前安装的转播装置围观谈判进展。戴妍琦使用异能对王杰希所说的每一句话进行测谎，而一点儿也放不下心来的方学才则全副武装蓄势待发，随时预备暴起对抗可能动手的王杰希。除此之外，更远的地方，肖时钦也安排了武器进行瞄准，门外更是有轮回的人随时准备破门而入。王杰希本人显然也知道这些危险，但心照不宣地没有说穿，谈判也算在两人都满意的范围内结束了。 肖时钦再举起茶壶，给方学才和戴妍琦各沏了一杯。不同于兴高采烈的戴妍琦，方学才双手捧着茶杯，并没有喝。他的表情在蒸腾的水雾里显得模糊不清，显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 方学才没有说话，戴妍琦却先开口了：“王杰希长得和我想的不一样，还蛮帅的嘛！不过他名声一直不是很好诶。心思出了名的深重，还和我们有仇，真的不会背叛我们吗？” 方学才握杯的手情不自禁地更用力了些，指节一片惨白，杯里茶水微微摇晃着，显示出他并不安宁的心绪。 多年后再见王杰希，哪怕并不是亲眼，他也仍然在王杰希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应激般的毛骨悚然。那种不受他控制而徒然升起的绝大的恐慌，让他心头立时笼罩起近似于耻辱的阴霾感受，就仿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王杰希的面前还是如此弱小、如此无助，毫无长进，并没有本质上的变化。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不远处的地方，方锐和方明华正在那里谈话。他和方明华关系不错，但和方锐的关系极其难以言说，因此刻意没有去和方锐打照面，甚至回避他的影像，之后也不欲见他。话虽如此，其实十年前那次事后不久，方锐离开了前途光明的蓝雨，方学才就常常暗自想这是不是因为自己，一时心里颇不是滋味，现在也显得拧巴，不知该如何面对。 尤其是几天前，他在落雷港那里陪方明华四处走走，却无意间看见个令他非常在意的人影。等肖时钦回来再查证，那应该就是现在叶秋、不，叶修所乘的座驾，同行人员除了他就只有王杰希和方锐，排除王杰希，他那天见到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肖时钦注意到了方学才不平静的神态，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一瞥过后又转过头对着戴妍琦耐心解释：“在这件问题上我宁愿相信王杰希一次。更何况，你的异能不正是证明了他此次的真心实意吗？” 他低头呷了口茶，只觉得此时热度恰到好处，非常不错，然后又接着解释：“王杰希其实很会做人，学才之前冲动之下袭击喻文州，其实可算雷霆这边的问题。但当年割走的我们的体量，其实只是在名头上转了一圈，没有真正拿走，在解决百花智能的途中已经转手交还。他这么做，既让我们在争斗中能不那么显眼，真被盯上也有自保之力，同时又达到对我们的威慑效果。而且那时候他为人效命。就我个人而言，只要他在对抗天灾这件事情上诚恳，我可以不介意以前的事，同时帮他压下可能有的反对声音。” 他这句话既是对着戴妍琦，也是对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方学才。 肖时钦轻轻把茶杯往桌面一搁，发出清脆一碰。 “我们不能忘记雷霆的先辈是为什么创立这个组织的，也不能遗忘上一次天灾带给我们的灭顶之灾。”他的表情平静，然而坚定。 方学才的表情在肖时钦的视线前显得复杂而落寞。 以后再不会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语。虽然不会遗忘，但他不会再执着下去了。他只是不想承认真相，因此才自我折磨了这么多年…… 王杰希古井无波的表情一点也显不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之前出于基本的控制欲，为了以防万一在方锐那里秘密安置的窃听装置在此时传来了不得了的消息，他快步走出房门，把沿声望过来的轮回众人与叶修都甩在身后。此时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蓝雨。如同某种静默的提醒。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而血腥的记忆碎片随着方明华和方锐的娓娓道来而不断升腾，仿佛迎风高涨的火苗，一点一点地掀起了他内心的强烈恐慌。 必须去趟蓝雨了，必须得去趟蓝雨了…… 他这么想着，神经质般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几乎有些莫名的失控。他一时几乎分不清眼前的是记忆，是幻境，还是真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只有猩红的痕迹攀附在视网膜上，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而在那吊诡而可怖的幻象之中，喻文州那张已经让他有些陌生的童年的脸庞再次浮上心头。只是这一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提示：你的大敌 【琨玉秋霜】周泽楷 已位于你极限感知范围中。 介于其目前战力，判定为：极度危险。 状态：一别两分，本如浮萍归海，自认无因再会。匿迹多年后，残存的只有故人的面影罢了。然而今日此时…… “我不说第二次，”王杰希的声音毫无波动，脸上表情冷如冰封湖面，“放手。” 落雷港里君莫笑号的旁边，以最快速度赶过来的王杰希没有等来被他一直催促的叶修，却只等来了周泽楷。 “你长这个样子吗……”周泽楷没有回应他，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 “周先生，我们不太熟吧？”王杰希最后是强硬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而完全专注于王杰希面庞的周泽楷几乎是被拽的一个踉跄。 王杰希的目光冰冷至极。 哪怕面对着的是多年未见的周泽楷，其容姿正值鼎盛，还以这样深情款款的目光看着他，“不为所动”就是王杰希唯一的回应。他现在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快点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然后去蓝雨境内的旧帝国遗址找情报。这可能是他现今接近一切的真相最快的方法。而周泽楷在天平上，是不能和这件事情比的。 更何况，王杰希本来就不相信，当年的一次偶然相遇能够被周泽楷铭记这么多年，执念如此深重。这件事给他的全部印象就是一次偶遇，如果当时换个人在那里，如果当时他没有发那些善心，事情的性质也完全不会变。最多只是换个人，或者灭不灭口的问题。他能记住周泽楷，也只是因为他在之后出人意料地继承了轮回军工的偌大江山。仅此而已，一次奇遇罢了。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会怀疑周泽楷是抱着目的来的。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王杰希出人意料地开口，其实大半相当于承认了。 “笑起来一模一样。”周泽楷是这么回应的，“微表情……那些。” 王杰希“哦”了一声：“这都能认出来？” “就是你，一眼就是了。” “不重要吧，轮回军工的首领还在乎我？” “你不一样。” 周泽楷非常认真地回复了。 王杰希突然放声笑了：“是啊，我确实不一样，我都不算个人呢。” 周泽楷却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不知道王杰希是不是因为其他人对他的含沙射影而感到发自内心的不快，只是说：“是你就好了啊？有记忆，有情感，那就是自己活着的生命，不关其他人事的，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呢？” 周泽楷说的这句话对他来说已经算长了。 王杰希的表情瞬间收敛了，速度极快，几乎把刚刚的笑意衬成了一种奇妙的幻觉。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泽楷，心里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觉得这小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点都没变过。 九年前。 轮回军工第七生产车间所在地。 周泽楷对季节的变化总是后知后觉，一年又一年，不断重复。每年夏天，总有人问他：“你怎么还穿着春天的衣服呢？”于是很热心地指导他更换，有时看他可爱，还会给他买新的。不过虽然喜欢周泽楷的很多，孤儿院的院长却没有急于让人把他给领养走，反而颇有点待价而沽的意思。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周泽楷那时候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样貌感到过多的烦恼，反而在孤儿院里过得挺愉快的，甚至于说非常滋润。 不过，这种待遇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问题，那就是同龄的很多男孩子都看不惯他。周泽楷虽然体格很健康，但这时他才十三岁，此前也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最多只是绕着孤儿院跑两圈，一时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人。 所以结果就是，九年前8月10日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泽楷独自一个人很狼狈地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目视前方，也不知在发什么呆。他旁边是被踹翻的饭盒，饭菜之前撒了一地，被他扫起来后还残留着些许油渍。本来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放风日，他却心情闷闷的，也不想再出去了。 在这夏日清晨的闷热之中，连些微的凉风也没有，却煽动起了他内心的一阵苦涩。他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在上面，莫名感到一点泪意上涌。 现在太早了，大街上没有几个人，至少没人经过孤儿院后面的这条小道。透过墨绿的树影，他只能从遥远的那边听见一点细微而婉转的鸟鸣。地平线的上空，清澈的曦光正逐渐浸染墨蓝的天穹，像是水彩一样溶开一片透亮的白。而那一点白呢，又微微泛着点的柠檬一样的调子，仿佛悠长的旋律里插入了一个跳跃的音符似的，又奇怪地和谐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不多时，地平线上那一线白光渐渐弥散，穹顶稍高出的那几颗寥落的晨星便渐渐隐没在清晨微冷的光芒里。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和从前的无数个夏天一样，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变化几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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