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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在一切的生机还没有全然苏醒的时刻，在寂静无声里便只遗留下了纯粹而浓郁的孤独。这样的孤独，对于此时十三岁的周泽楷来说，是如此的难以承受。以前很少、或者说刻意不去想的，关于家人的那些事，突然间把他淹没了。而他知道思考那些事也是无益与徒劳。在这个无声而脆弱的时刻，他把自己埋在黑暗里，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随后悄悄哭了出来。 哭泣所带给他的是一种酸胀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心的隐痛。而就在他独自默默痛苦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这个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给人的感受如同山间流淌的淙淙溪流。周泽楷抬起头来一看，看见一个青年男人半跪在地上，恰巧与坐在台阶上的他视线平齐，传递来平静而友好的目光。在他的身后，是终于刺破地平线的曙光。 男人的面孔，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模糊，现在再想，或许是因为那不是真容的缘故。但他那无法伪装的、可称静谧的神态牢牢却刻印在了周泽楷的心里，供他回想多年，直到再会之时。 这个男人穿的很薄，衣饰上流淌出低调的暗光。他整个人显得轻捷而优雅，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凡响，以至于近乎让周泽楷感到一阵局促与羞愧——而这，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我……”周泽楷最初在那人的注视下只能发出一点带着哭腔的泣音，“今天……放风。但没饭吃了。” 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泽楷身后的建筑，接着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先别哭了，”男人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何必哭呢？” 接着他又说：“今天你应该可以出去的吧？” 周泽楷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男人起身，接着伸出手把周泽楷拉了起来，再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洁白而柔软的纸巾，给周泽楷揩眼泪。 “别伤心了，我带你去吃早饭吧。”男人说。 不知怎的，周泽楷被他的手牵着，竟就真的这么被他牵着走了。他也遇到过一些糟糕事，平日里的警惕心也很强，但却莫名地从这个男人的话语中感到了可以让人托付全部信赖的笃定，以及并不那么明显的不容违抗。 这个男人的手温暖，修长，但并不光滑，带着些饱经风霜的沧桑。两人的手我在一起时，周泽楷却从那茧上得到一阵酥麻的触感，好像羽毛在心间瘙痒似的。这一种触感，这一种从中透出的岁月与成熟，竟然让他莫名有些脸红。 周泽楷像喝醉了酒似的，陷入了一种微醺的状态。他晕晕乎乎被牵着走，只顾着盯着男人看，根本不知道被牵到哪里去了。直到男人站在早餐铺前，给他买了一个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牛肉卷饼塞进他手里，周泽楷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男人自己也买了一个，拽着周泽楷在在餐谱的凳子上坐下，然后就开始安静地吃起来。周泽楷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敢去打扰，于是小心翼翼看着男人，也开始小口小口咬起来。卷饼很香，但他几乎没察觉到那是什么滋味，只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但也只敢用余光去瞟他。 男人吃的很快，就在那里等着周泽楷。等周泽楷解决完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声渐起，打破寂静。 周泽楷莫名有些不舍，却还是跳下板凳准备鞠躬给男人道谢。男人却先他一步，很温和地说：“嗯……要跟我一起去逛逛吗？就在周边，你应该也找得到路吧。” 陌生人说这话，其实是很值得警惕的。然而周泽楷却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惊喜，在自己没反应过来前就开始点头，整个人像是在云彩上漂浮一样，不知今夕何夕。他那时不知道那种突然炸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止不住的欢喜。 男人看着他，笑了笑，带着一点周泽楷无法理解的意味。 “走吧。”他说，然后问，“你想先去哪里呢？” “电影，可以吗？”周泽楷几乎是用了毕生的所有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他没看过几部电影，之前每次孤儿院组织看那些拷贝来的立体影像，他都是昏昏欲睡。但不管那些剧情有多烂，其实都不重要了。只要时间够长就好，他想和这个男人多呆一会儿，他几乎被这个人的魅力给迷惑住了…… 周泽楷引路，两人去了聚居地中心的那家电影院，那是他多次经过，多次仰望，却从来没将步子迈进去过的地方。周泽楷在男人鼓励的目光下选了一个时间最长的电影，足有三个半小时。而男人则很自然地告诉工作人员要包场。 周泽楷第一次享受这种国王般的待遇，被工作人员恭恭敬敬领进来后，放映厅里除了他们两个外空无一人。随后灯光倏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亮起的投影。华美的炫光一瞬间占据了周泽楷的所有视线，那些前所未闻，只能道听途说的东西，此刻借助这昂贵的投影全数展现在了他面前。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射过去，而是转过头看着男人的侧影。 他的脸庞沐浴在投影强烈的白光之中，明暗之间的色泽一时分明至极。他的侧脸线条可称凌厉，颧骨略显阴影，很分明地勾勒出了一个略显清瘦的形象。周泽楷的目光便凝注在那上面，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 也许是周泽楷的视线太热烈，太直白了，男人也不再去看投影，而是带着些疑惑地看过来，嘴角仍然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瞳孔上颤动着一滴小小的冷光，像叶片上滚动的露珠，在此时显得动人至极。 周泽楷却有些羞窘，转过头去，只觉得呼吸和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在整场电影的途中再也不敢转过去了，只是绞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人目视着前方，脸颊一阵发烫。 也幸好是在这个放映室环境里，他那时想，如果是在外面，一定会被那个人发现自己脸红了吧？于是在这三个小时里，他一直尝试着把自己略凉的手背贴在脸上，尝试着降温，同时尽量显得自己不要那么瑟缩，那么别扭。 整整三个半小时，他始终维持着这种状态，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关心剧情是什么样子。男人问起来时，他也只是说：“嗯……很好。”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时甚至暗恨自己的不善言辞。 散场后，两人一起出了影院。周泽楷亦步亦趋跟在男人后面。出大门时，已然天光乍亮。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天空蓝的让人心颤，几乎是一滴浸透穹顶的清透的釉，逐渐弥散开来，显得清凉。然而空气却又是燥热的，阳光穿透婆娑的树影，投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蝉鸣与鸟语此起彼伏，地面上的空气因高热而隐隐泛着波纹般的扭曲。 这个夏日仿佛永不褪色，周泽楷跟在这个不知名姓的男人的身边，只觉得今天的自己仿佛疯狂，却感到了抛下一切的自由，好像整个世界只为他们两人而存在。只是他总觉得今天的经历是如此不真实，快乐来的如此轻易，像斑斓的泡泡一样，一戳就会碎。在他的快乐之下，也因此深埋着不安与惶恐。 “我今天心情也很好啊，”男人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悠悠地说，“其实只是我想去而已，带上你也是顺手。我开心，也顺便让别人开心了。”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周泽楷也不欲再去想了。 “接下来我要去游乐园，”男人宣布道，“可以顺便带上你。” 周泽楷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嗯！”他笑着回应，本就精致的面容让这个笑容的杀伤力更大了。 这梦幻般的一天，在经历过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全息电影、他从没有去过的高档成衣店、那些闪着金光的餐厅之后，最后结束在热闹至极的游乐园里。 “还玩吗？”男人问，然后顺手递给周泽楷一瓶橙子汽水。玻璃瓶冰冰凉，凝满了细密的小水珠。此时暮色四合，晖光渐浮，那个汽水瓶映照着夕照的颜色，倒像是装了一瓶晚霞。 “喝吧。”他说。 周泽楷很乖巧地摇摇头：“不用了。”一时分不清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他的额上服了一层薄汗，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很开心。 “我要走了。”男人说，话中的意思却像是一道霹雳似的，一下子就将周泽楷的兴奋搅碎了。 这一声，仿佛是梦碎的声音一样，响在周泽楷的耳畔。 这时候两人都不说话，周围欢乐的人声也突然变得遥远，周围暖黄的灯光在视野的边角朦胧地亮起，天色已有些渐渐的暗了。 很难形容他这时的感受。周泽楷的心里泛起了阵阵难以言说的隐痛。这种痛苦泛着淡淡的忧伤，在他原本满盈的心里蚀出了一道空虚的伤口，快乐便从那里开始一点一滴地流溢出去。哪怕这是他心知必会到来的离别，却也带给了他一种迷失的错觉。 他虽然很遗憾，亦很不舍，更甚于是心伤，却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挽留的举动。周泽楷柔软的额发顺着他的低头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掩饰不住的失落的表情。 “好孩子。”那人说，很温柔地半蹲下来，撩开了周泽楷有些凌乱的发丝，专注地看着他。 周泽楷几乎是鼓起全部的勇气，踮起脚尖，捂着嘴巴，攥起拳头，这么欲盖弥彰般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样的举动，却显出一种可爱的青涩。 男人突然笑了。他用手托起周泽楷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动作。 周泽楷像条被他吊起的小鱼，顺着男人的勾手就这么倾过去了，表情格外认真。 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叫杰希，和蓝雨那个名声很糟糕的王杰希同名。被别人知道了可能会被讨厌，所以不要说出去。” 语罢，男人便起身了。 “……我还能再见你吗？” 周泽楷犹豫着，但还是追问了。 “如果你保守秘密，不告诉其他人。”那人说，“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 周泽楷看着那人的脸，怔怔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中，男人置身于一团温暖的光晕里。落日的橙红余晖点燃了云海，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淹没在摇曳的火焰中。他的眸子像是闪动着星火，又仿佛地平线上隐隐浮现的晚星。他的身上显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缥缈的气质，仿佛永远抓不住的风。那时的周泽楷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身上的自由洒脱，不是困于一隅的自己所能理解的。 男人把汽水递到周泽楷手里，最后冲他笑了一笑，便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落日把天空映照得一片粉橙，已经变得清凉的晚风也很温柔。男人拖长的影子也逐渐淹没在余晖之中，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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