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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知此时最坏的回答就是沉默，我能够巧妙地把这个问题重新抛给他让他来回答，或者用言语来是展现我对这件事的毫不在乎，但此时，我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他等了一会儿，动作突然停下来了，转而抬起头看向我。 我开始以为他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与破绽，但其实他只是非常纯粹地在看着我而已，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身体先于意识地立刻缩了缩脖子护住后颈，以为他又要捏晕我。 可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用最轻缓的声音低声说：“你没有想起我。” 第15章 15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觉得，我应当是让他难过了。 但我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道歉的话憋在舌尖也说不出口。我说过我会骗他的，让他不要像个傻瓜似地相信我，可是这一刻我却无端生出愧疚来，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对待闷油瓶。 此时石壁突然轻微晃动，他在瞬间躬身按住身边的匕首，贴住洞口谨慎地倾听声音。 “是那条蛇吗？”我立刻警惕。 “不，是汪家人。” 那就麻烦了。我看了看我们所处的石洞，摸了一下石壁，没有什么黏稠的感觉，说明这个通道并不是蛇经常出行的道路。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我们在的地方只是一条分叉路口，需要找到主道我们才有机会离开这里。在这途中，不仅有可能遇上各种黑蛇白蛇五彩玛丽苏蛇，还有可能遇上一开始就处在深处开采蛇矿的汪家人。如果他们不清楚我们的位置那还尚且能够斡旋，如果位置被他们标记了，那我们就和往他们袋子里钻的小白鼠没什么差别。 “你带我下来的时候，那白蛇追过来没有？” “没有，”他说，“我斩了汪家人一只手，应当够它转移注意。” “厉害啊小哥，”讶异于他竟然考虑到得如此细致，想了想后我躬身站起来往前摸去，打算去甬道的另一端去看一下状态。 就在我刚侧身的时候，闷油瓶却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把我制在山壁中动弹不得。不是吧？我艰难地挪过脸瞪着他，他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投诚汪家了在玩谍中谍？ “别动。”他压低了声音低呵一声，我本来就只有一只腿使得上力气，被他这么一按更加起不来身，黑暗中我放缓了呼吸声，总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有点眼熟。一声物体破空的锐响从拐口的另一端传来，闷油瓶按着我往后躲去，风声一起，三支箭从斜对方的盲区中擦着石壁射来，直直穿破石缝钻进了山岩之中。 汪家人除了钢驽和匕首就没有别的武器了吗，我暗骂一声，悄悄握住袖口那把还沾着烛九阴血液的瑞士军刀，不知道来的有几个人，也悬起了一颗心。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完全多余的，闷油瓶反手把嵌进山壁中的弩箭拔了出来，用他奇长的双指夹住后用力一掷，那根钢箭就以破空之势沿着一个奇异而巧妙的轨迹飞出，轨迹的弧度恰在拐角处打转刺进黑暗的阴影中，只听见一声闷响，闷油瓶便松开按着我的手俯身握住匕首冲了出去。 我操，我目瞪口呆，还有什么是他这手指做不到的事吗。我立刻起身抓住手电往闷油瓶那边打光，就只这片刻功夫，他便已经将小黑捏晕，手扭断了松垮地趿拉在一旁，而钢箭刺破羽绒服穿透了他的腹部，黏糊的血液渗进衣服破口处的白色羽绒中晕成了一片。 我往小黑的衣服袋子里摸去，兜里果然有一个通讯器，闷油瓶手伸过来一掐就把它抓碎了，而后我把小黑身上拴着的绳索割断，顺着断口处一把火点燃烧了上去。 扫掉一些尘土，我把小黑背着的包扯下来照着光看了看，有一些钢弩的配件，两把绳索，还有一把匕首和信号枪。果断用这把匕首替换掉手上那把生锈的折叠刀，我伸手往包的内胆摸去，心理生出疑窦，隔层很厚实，有按压下去有十分坚硬的感觉。 割开夹层的布料后，我取出被护在其中的琥珀色玻璃罐，意识到这是他们用来运输蛇的东西。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我以前来过这里，这里的蛇真正记录的信息已经被我读取过，那这条会是我留下来的讯息的备份吗？ 我被这瓶玻璃罐吸引，黑色的蛇盘旋在磨砂玻璃内泛着粼光，它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用红宝石般的眼睛与我对视。 我意识到我需要它。 但我该他妈想到的，闷油瓶一定会阻止我。 我还没来得及把蛇取出来，他就一下子把我的手腕扣住往我的头顶上压，另一只手勾过了玻璃瓶连带着背包一起往身后甩去。 “不是吧小哥，”被他猛然按在在石壁上，我的背都被咯得生疼。我嘶了一声，一口闷气憋得不上不下，几乎想撬开他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都已经到这里了，你不会还想着送我出去吧？” “我说过你不该跟他过来。”他冷冷地说，“去找瞎子，让他带你回去。” “他不会听你的，”我说，“他更听信我的计划。” “你已经把计划忘了。” “计划可以重新制定，”我咬着牙瞪他，“条条大路通罗马，我是舵手又他妈不是后勤，脑子没问题就不会因为断了一根桅杆而停止航行。” “你会死。” 又他妈是这句话，我都要被他逗乐了：“找死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会死的。”他还是固执地重复这一句话。 “你除了这句话还能说点别的吗？”我有些烦躁，肺里有种烧灼的骚痒感，觉得自己迫切需要点一根烟来保持思考与冷静。 因为他的介入，来到这里的时间已经比我预想得要晚，我留给自己的信息也没能回收。此时我宛如一个强迫症患者，在面对着杂乱纷繁的线索，清楚它们的规律的同时却被人挡着不能按部就续地整理好一样难受。 尽管越来越焦躁，但我仍然尝试耐心地说服他，试图把烙刻在脑海深处的那种对一切都紧绷并怀疑的警惕感从他身上剥离，我暗示自己这个人是我可以依靠的，暗示我不需要去质疑自己对他的天然亲近感。 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身上一直散发着隔离一切的疏离感，在他知道我失忆之后对我的隔绝态度尤为明显。但是他漠然感很好理解，这是一种对同行者的保护，一种献祭自我式的保护。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如果我和汪家人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他守护的东西，那即使我们曾经是朋友，他也不应当对汪家人下死手的同时又想保护我。但汪家人恨我入骨，这说明我起码和汪家人并不是竞争而是敌对的关系，我假设我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与他统一战线的…那他究竟为什么要阻止我？ “小哥，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你能明白吗，重要到我可以放弃其余的一切来完成这件事，甚至是我的性命。”我撑着石壁继续说，“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阻止我，你需要给我一个比我性命还重要的理由。” 他从一言不发地抬头盯着石壁的状态收回视线，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清冷又沉默，却比我在幻境中看见的要更多了我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的脸融入昏暗的阴影中，黑色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墨色般的眼睛：“因为我太熟悉你现在的状态了，吴邪，你被天授了。” 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在安静的矿洞里，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你的原因？”最后，我抬头看着他说，“我知道啊。” 这是在我脑海深处的那张纸里，没有记录下来的第四件事。 三天前我醒来后，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无形的声音无时不刻都在指引我说，我必须要前往一个地方，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影响了我，它和蛇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我真的因为失忆变成了神经病，我的脑海里有另外一个人格在不断跟我说话？ 在昨天的蛇巢中这个声音短暂地蔫了下去，但当我爬出蛇巢，随着山洞赋予我的破碎记忆消失，它又无时不刻盘旋叫嚣在我的脑海里，我意识到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持续替换我的记忆，而那个蛇剿中央存在着一种东西能够抵消这种影响。 我一直无法确认这股力量的来源，在张起灵说我是破坏秩序的人后，也只是隐约有一个猜想。直到刚才他提到天授，我想起幻境末尾里我面对着的岿然庞大的青铜门，想起黑瞎子模棱两可的态度，确认了这是失忆前的我安排给自己的天授。 “小哥，你能想象吗。”我看着他，轻声说：“我想不起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费洛蒙带给我的画面碎片和感情也只像是看了一场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出演的电影。” “我的名字是你告诉我的，我朋友有哪些也是你告诉我的。”我继续说，“但是如你所说，我对你也丝毫感觉不到熟悉。” “我们十年没见，你不知道我可以为这件事谋划到什么程度。”我看向他，心底深处的偏执在我的脑海里叫嚣，仿佛有浓厚的沙尘混杂着千年风雪扑向我，被我用作最锋利的刀：“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也一定是在我的结局里我必须要死在这里。” 张起灵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捏住我的手也在很轻微地颤动，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说的话在伤害他。似乎同样的戏码在何处曾戏剧性地上演过，我亲密的好友同我在剧烈争吵后也是如此沉默的看着我，最后对我说：“天真，胖爷我拉不住你了。” 我如那日一样没有停下来。 “你能想象吗，我像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把这一切结束是我现在唯一知道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 “小哥，”我似乎终于能明白他为什么说我固执，“你拦不住我的。” 很久以后，我回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还是会觉得很难过。 我曾追着他的幻影跑遍过大江南北，固执地想要在幻境里去找他存在过的痕迹，哪怕那些痕迹并不是与我留下的，也总觉得好过是我镜花水月一场。但在这一天终于等他回头，他从冰冷的喜马拉雅石头化作蓬松的雪，用柔软的心托住我不要往悬崖下跳，我却一刀一刀火焰似地烧在他的心脏上，献上最伤人最陌生的句子，把他与我之间血红色的联系斩断在他眼前。 我曾同张海客说，他是一个病人，可以好好休息了。 但最终却还是我，让他又一次地再踏入这片漩涡与阴谋里。 第16章 16 虽然一路上闷油瓶一直冷冰冰地，哪怕偶尔的情绪显露也仅限于眉毛与眼睛的细微蹙动，如果不是熟悉的人甚至很难看出他的这些变化，似乎很难想象出他愤怒的样子。 我想过各种他可能的反应，把我捏晕、或者是踹进墙里、甚至他同我吵一架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我把话说得如此讨人嫌，哪怕我们有着再怎样与众不同的联系，也没有纠缠不清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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